140.

如何吓跑一个小孩？

这在哥谭比喝水还要简单。凶神恶煞的表情和明晃晃的犯罪妙妙工具，所有长眼睛的正常人都会绕着你走。没人会觉得这是一场演习。

一系列酷烈的刑罚在脑子里下意识地转了圈，好在很快被我打消了。你下班了泰勒。不许把那一套搬到日常生活里去。我严肃地检讨自己。想到这我叹了口气。我发现自己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和上学时为考试和作业发愁不一样，那些东西现在看来都无害得甚至让人怀念。

拿刀随便挥两下，再配上一句不是削胳膊就是掉脑袋的台词。虽然这看起来有些蠢，显得我像什么不入流的反派。但是再多我也做不到，并且也不该做。有时我会庆幸自己好歹有过十几年正常生活，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样子，能让我现在还勉强有个人形，不至于变成赤裸裸的法外狂徒。

那个男孩还在举着相机，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我将脚步放重了几分，用靴底了几下摩擦水泥地面。

听见脚步声之后，这小鬼该回头，然后我就该拿刀尖指着他的鼻子，他应该尖叫着连滚带爬冲向楼梯口逃走。非常完美的计划。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男孩半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完全全沉在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面。

我皱了皱眉。我又往前跨了两步，故意让靴跟磕在横在地上的一根生锈的钢管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格外清晰。这下子总该听见了吧？

那人的肩膀极轻微地顿了顿。仅此而已。他甚至懒得回头，仅仅腾出一只手向后伸，随手扒拉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飞过来捣乱的飞蛾，然后又飞快地收回去握住相机。手指继续转动对焦环。相机又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喂。”我只得开口，“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141.

提摩西.德雷克，今年十岁，身份是德雷克家族的独子。和一般的富家子弟不同，他更聪明，更独立，更有主见——比如经营一项名为追踪蝙蝠侠夜间行动的爱好。

是的，当同龄人还在痴迷于电子游戏和漫画书的时候，提姆对于在这座城市活跃的都市传说们更感兴趣。德雷克夫妇总是在全球各地飞来飞去，老宅大半时间都只有他一个孩子留守。而保姆不会管束他课余的时间，也很少过问一个小男孩关起房门之后在研究些什么。他有足够的自由，多到令人发指。

那么，大半夜带着相机满哥谭追踪蝙蝠侠和罗宾的脚步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提姆来说，半夜离家和吃饭喝水一样普遍。上床装睡，等到闹钟的时针指向12点，换衣服从侧门出去。一个黑色相机包就是全部，除了相机之外还有笔记本、手电筒，以及简单的城市地图。公共巴士到夜间班次变少，很多偏远的旧城区站点早早停运，地铁和出租车又太过惹眼。他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哥谭高低错落的街道，顺着自己白天推理的笔记预判的范围，一栋楼一栋楼筛选制高点。

爬消防梯，翻安全通道，想方设法登上楼顶平台，等待。听起来很简单，但夜晚的哥谭并不是孩子的游乐场。他刚开始夜间活动的时候，也会被流浪汉追，被混混恐吓，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提姆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并且恐惧总会被满腔的热忱压下去。

提姆正在镜头里观察着蝙蝠侠。周遭的一切仿佛全部退远了。楼下遥远的鸣笛声、风穿过楼宇缝隙呼啸的呜咽，通通被隔绝在外。他只能听见自己很轻的呼吸。膝盖被冰冷粗糙的天台地面硌得隐隐作痛，但为了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镜头里世界被收束成一方狭小的窗口。他的指尖熟练转动对焦环，不断追随蝙蝠侠移动的轨迹，追逐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闪避，格挡，俯身俯冲，披风飞扬起来的刹那。

巷子里的搏斗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名暴徒轰然倒地，再没有挣扎的力气。黑暗骑士的身姿挺立，披风垂落在地。短暂停留片刻之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楼房的阴影之间。提姆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空荡荡的巷口，手指还轻轻搭在相机的快门按钮上。

提姆回味着方才一幕幕搏斗的细节，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胶卷冲洗出来之后，要怎么把这些新的线索补进自己厚厚的观察笔记里。

他感到满足，又有些怅然若失。这个晚上相当于结束了，他不可能再追上蝙蝠侠。

然后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毫不客气地撕破了夜晚的宁静。

“喂。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142.

男孩缓缓放下举着的相机，迟疑片刻，才慢慢转过半边身子望向我。就像开了0.5倍速一样的僵硬。我不免感到几分好笑。

相机包还沉甸甸挎在他的肩头，肩带勒进肩膀。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隔着夜色审慎地看我。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不算久。”我回答，刀在手里转着圈，目光扫过他那台相机，“分享一下？”

男孩的肩膀一缩。他下意识往后小半步，把相机护在怀里，活像是我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抢。我想起自己和杰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些感慨，怎么大家胆子都那么小。

他没有大声喊叫，聪明孩子。

“没什么好看的。”男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刻意维持镇定，可尾音还是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打扰到您，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察觉出他想要逃跑。每当这个时候，我的恶趣味就会涌现出来。逗小孩真是太好玩了。

刀刃最后一圈旋转收尾，我将手腕一抖，短刀飞射而出，撞上水泥地面，插进裂开的水泥缝隙中，斜斜竖立在两人中间。我并没有向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向他张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