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提问∶有一个特别关心你的朋友的感觉怎么样？
杰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觉得还不赖。但仅限有的时候。
这就不得不说到这个朋友本身了。泰勒.柯林斯。绝对的怪胎，绝对的偏执狂……绝对的把移情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
他见过那种因为各种原因失去孩子的女人，这在犯罪巷不算什么少见的事。她们中有一小部分的确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的，于是切肤之痛对她们的伤害尤其可怖，堪称毁灭地将她们的五感拽入神志不清的地狱里。
那些人行将就木地活着，浑浑噩噩，只会在某一天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拉住某个孩子的衣角不放，如同闻到生命气味的僵尸。
泰勒的症状和他们很像。一种代偿心理夹杂着移情促使她把自己无处可去的婆妈和依赖感投放到“杰森”这个载体身上。就好像心里破了一个大洞，那里本该放着什么人但是却不复存在，空位就一直敞着冷风呼呼往里灌。于是她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人填进去取暖。杰森有时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就刚好卡在那个空位的大小。
甚至都说不上大小合适，她只是狗急跳墙地随便抓到什么就往空洞里塞而已。
杰森对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感到非常、非常的局促。
我们说回杰森.彼得.陶德。11岁，混迹在犯罪巷的流浪儿，这是他独自生活的第二个年头。他曾经有过家庭。威利斯和凯瑟琳，一个不知所踪的父亲和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很好的母亲。他很习惯于接替家庭中缺失的那个角色的职责，比如辍学养活妈妈和自己，可是凯瑟琳还是病死了。杰森是一个好孩子，尽管他不得不做一些不光彩的事。他知道平白无故地受人好意是不应该的，他应该有所回报。就像凯瑟琳给了他爱，所以他回以爱和感恩一样——如果他没有用处，他就不应该享受别人的好意。
可是泰勒觉得他的用处就是充当一个该被照顾的模拟baby玩具。她让自己被动承受着这一切却从不告知原因。每一次泰勒向他释放善意，那种局促就会卷上来，像一只手攥住他的胸腔。他派不上用场。这太危险了。
杰森对此甚至觉得很难堪。这当然是块巨大的馅饼，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去伸手拿，只要张开嘴，小柯林斯就殷勤地给他喂过来。但是他感到不适应——他怀疑自己是某个死人的替身。如果是这样，这种单方面付出从另一种角度看，不就是在利用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对于死者的缅怀吗？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视线飘忽离开书页，看向自己的鞋尖。那里粘了一块泥巴。他已经很久没有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了。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气和咖啡豆的味道。过去很多时候他缩着肩膀溜进来，外套袖口沾着犯罪巷的尘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近亮堂堂的沙发区域，只是沿着高大书架的阴影往里钻，最后蹲在僻静的角落里，指尖划过一排排冷门读物的书脊。
杰森把膝盖上那本崭新的《傲慢与偏见》又翻过一页。他和泰勒坐在书架夹缝之间，背靠着厚重的文学类大部头。小柯林斯蹲在自己旁边一点的距离，《哈利.波特》摊开放在地上。她今天戴了一条长得出奇的红色围巾，在脖子上随便缠着两圈，剩下的一截蜿蜒地搭着脊背，又垂到地面。她在撑着自己的脑袋面对书本出神，许久都没有翻页。杰森怀疑她是睡着了。
泰勒似乎总是很疲惫。她也越来越忙碌。
杰森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119.
[今天是休假日。我和杰森吃了路边摊，然后在书店里看了书。好高兴。]
我在日记本里写道，然后惊觉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已经退化到小学生水准。我身心疲倦地把本子合上，从床的这头丢到那头。
时间已经过去几个月。生活天翻地覆。如果能够整理出来我的人生已办事项里，“和杰森交上朋友”打上了钩，这很好；“和詹姆斯搞好关系”打上了钩，这也很好。有了詹姆斯和杰森的配合，我的过家家游戏开展得如火如荼。
可一切好事肯定都是有条件的。我学会杀人了。我回应了詹姆斯对我的期望。我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一开始，我和詹姆斯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他知道了我只是一个披着小孩外壳的青年人，于是再没有一开始诱骗小孩子的耐心，因为我不再有被完全扭曲三观并驯服的可能。他对于我的犹豫和软弱感到不耐烦起来。那间俄罗斯人们用来审讯俘虏的暗室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日常里。他用物理威胁逼迫我进行着一场暴虐的脱敏治疗。同时他又深知我的弱点——我把他视作亲人。我恐惧长辈强硬的态度和冰冷的“家庭”氛围。他便有意识地营造这种氛围，又在我不得不因为暴力而屈服时对我转变态度来安抚我。
我只是一个依附他过活的人，他想要让我做什么，就一定会有手段能做到。
最先是虐杀马罗尼一名线人。他泄露了□□交易的全部情报，牵连家族外围布局险些暴露。暗室的灯光惨白得吓人，我攥着冰冷的钢刀，看着对方跪地求饶，眼泪和鼻涕糊在他脸上的皱纹里。而詹姆斯的枪口抵着我的脖颈。走出暗室的时候，我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腥味，整个人近乎虚脱。我没有真的按照俄罗斯人的委托内容“虐杀”他。我快速地割破了他的喉管，血像打开的花洒一样喷在我的身上。但是詹姆斯没有苛责我。
我拥有了一条带刺绣的红围巾作为复活节礼物。
我发现自己其实对杀人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抵触。别人的命和我的命当然是我的更重要。我只不过是在夜里失眠，然后突然爬起来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当我清理完一切，转头看见詹姆斯站在厕所门口。我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