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现金给摊主大叔,对方收钱后扔了句话,头都不抬继续玩手机。
估计是让人随便挑选之类的言语,周序吟便走过来,翻开时现抽出来的那本,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表演了。
后者指着第一行字念了一遍。
听着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周序吟总觉得和自己电视上听过的中文相去甚远,但碍于一窍不通,又不知道怪在哪里,只能默默听时现转回泰文道:“想要去中国旅游,学会这几句日常用语即可,第一句意思是,‘你吃过了吗?’。”
“为什么问吃没吃过是日常用语?”
“入乡随俗,不用深究,你来试试?”
他说着又示范了一遍,周序吟只得暂且收起不解,在那认真的目光下咽了口唾沫,学着他的腔调,照猫画虎地念了一遍:“泥——赤——果——了——吗?”
“很不错。”时现满意道,“看来你很有学中文的天赋。”
“是么?”他夸得周序吟来了点信心,低声又复述了一遍。
“下一句,‘赫泥交王痕愉快’,意思是……”
“稍等一下。”
时现没能教学出第二句,从旁边先插入了一句英文。
两人双双望去,摊主大叔从那罐头笑声的短视频里抬起头,神情复杂地道:“这位朋友,你的中文发音实在让我有些难以忍受了,要是随便说说也罢,但是误人子弟就不好了。”
他真情实感的嫌弃让时现有些诧异:“难道我的发音很差劲吗?”
大叔郑重地点了下头,不知道的可能会认为他在参加某场两国友好交流会议。
“可我听父亲说的中文,和我并没有什么差别。”
“您父亲是中国人?”
“不。”
“那不就得了!”他用力一拍手,“你们的不标准一脉相承,这样学下去只会越学越偏。”
时现就此陷入了沉思,周序吟则托腮转向大叔:“那您能教教我,这句话正确的发音吗?”
来到舒适区,大叔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手机也不玩了,非常慷慨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个音调一个音调地保姆式教学。
这回周序吟不觉得奇怪了,出声也有自信得多,从生硬到柔和,最后一遍还得到了大叔的夸奖:“他有句话讲得没错,你确实有语言天赋,很多人这个三声发的都没有你好。”
他指导得起劲,说着:“书里都是死板的玩意儿,很多话几百年前就没人说了。”大手一拍脱离杂志,什么“好久不见”“非常感谢”“下次再聚”等等短句张口就来。
接触到新鲜事物,周序吟求知欲泛滥,还借了笔做了标记,顺便反过来教了大叔几句泰语,大叔一阵高兴,又送了他一份报纸,两人熟络得忘我,大有国际学校交换生见面的架势,衬得旁边的时现反而成了局外人。
这场三语交流以大叔接到老婆的电话告终。
离开报亭,周序吟还在复习学到的几句中文。
好一会儿,他才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对了,这份报纸上都写了什么?”
“终于想起我了?”
时现笑得有些无奈,见周序吟又要边走边念,立刻长臂一伸将他扯回来:“我教你,口语不行,认字还是过得去的。”
他覆上他的五指,框着他在他耳边道:“想要与心动对象更进一步,应该做些什么准备?如果Ta与你相隔遥远,那就来一张说走就走的车票,在Ta意料之外给Ta一个跨越千里的拥抱,如果Ta正在旁边,不妨找些借口与Ta共用一对耳机,或者共阅一份书籍,借此机会与他靠得再近一些……”
“好了。”周序吟两手一合报纸,“我们还是继续消食吧,边走边看对眼睛不好。”
时现却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抓握他的手腕,贴合于他的胸前,调笑道:“怎么了?好学生不继续学认字了?”
“今天的学习已经到达上限,再学也是无用功。”他反手推开他,“别靠这么近,天很热,很黏。”
见他耳根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时现也不再逗他,跟着他往前走去。
阿罗街灯火通明,连人带路面都被照得五彩斑斓。
明档的锅气翻涌,颠勺时烈焰冲天,铁架上一整条鱿鱼被铺陈开,油脂滴落在火炭中,滋啦一声爆出白烟,才出炉店家便端着滚烫的托盘在人缝里穿行,路过蹲在摊位塑料椅上的猫,带动圆滚滚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尾巴尖缓慢摇晃。
周序吟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路,从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了旁边的支巷。
随着人变少,喧嚣被留在脑后,两畔店铺也从卖游客纪念品的转为卖日常杂货的,拖把水桶、祭祀用品、成捆香烛和纸钱、不同大小的佛像,品类丰富,一应俱全。
几栋住家门前养猫狗,种花草,一双双拖鞋摆得齐齐整整,大有一副反正没人偷那就全亮出来的底气,倒是充满了亲切的生活气息。
再往前路灯逐渐稀疏,隔很远才有一盏,落在柏油路面上还要被树枝叶切碎,成了一地碎银。
更远处是闪烁的立交桥,车辆穿行的尾灯拉成一条流动的线,像发着光的湖水,切割上下两个世界。
“你以前出过国吗?”时现脚步放慢,看向身侧。
后者摇摇头:“你应该去过很多地方?”
“高中去过新加坡做交换生,大学在美国待了几年,做生意后偶尔也在周边飞过几趟……”
“哦,履历还挺丰富。”
“羡慕了?”他朝他靠近一步,“没关系,以后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言辞恳切,周序吟却没有接这话,只是抬头仰望星空,感叹道:“我看国外的月亮也没有多圆。”
“我知道,你想说有我陪在你身边,在哪里都一样。”
“……”
那声轻笑被夜风揉碎,周序吟想,这人总是能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他说的真话和假话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语气上的差异,以至于听起来都像玩笑。
这样的人,如果发自肺腑地想表达一种感情,会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又会怎么样体现?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会出现裂痕吗?
无法想象,在又一次停下的晚风吹拂中,他若无其事道:“前面也没什么可逛了,回去吧。”
身旁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他脑袋里如何滚了一圈又一圈,点头问:“要叫尤金来接吗?”
“也没多远,再走回去吧。”
时现一贯是按照他的意见,这令周序吟偶尔会有些自己能做主的错觉。
这种错觉有时候要压过他的理智,让他真的将他当做枕边人看待,萌生出某些得寸进尺的冲动,比如去试探些秘闻,去破解些疑团,或是去深入些关系。
但好在错觉就是错觉,理性常态占上风,他还不至于犯傻到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也不至于把一段长期的交锋压缩成短平快的小剧场,到底不赶时间,慢慢来,总归是好的。
“序吟?”
没动的步伐引得身旁人注目,他当即收了飘忽不定的胡思乱想。
正欲转身,便听见柏油路尽头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比刚才的人群造成的音效还要夸张。
抬眼望去,巷口的阴影里跌出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女人来。
她头发凌乱不堪,胳膊与双脚裸露,看到他们,几乎是扑撞过来的。
见她两颗眼球混浊得不像话,时现侧身将周序吟挡下半步,另一只手抬防着女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教养刻在骨子里,在这样糟的情形下,他依旧礼貌地问:“Are you okay?”
女人却视若无睹,伸出十根光秃的手指抓住最近的那只臂膀,指甲嵌进皮肤,嘴唇强烈哆嗦,挤出孤立的单词:
“Help!Help me!Help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