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谷通往吉隆坡的航班在上午十一点整准时起飞。
头等舱的座椅呈半包围式排列,扶手内侧嵌着触控面板,用来调节座椅、阅读灯和呼叫服务,舷窗的遮光板拉开,令各个角落浮光跃金。
周序吟与时现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接过空乘送来的拖鞋和菜单。
上面除了泰国的常见佳肴,还有些马来西亚特色菜,他怀着试试的心态点了份吉隆坡椰浆饭,身旁人眉峰一动,只要了份汤面。
餐食很快送上来。
米饭装在蕉叶做的小篮子里,旁边配着炸鸡腿和黄瓜片,味道且不谈,摆盘倒还精致。
周序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露难色,以为打开方式不对,又喝了口白水,再次尝了口。
椰浆味道太淡,饭粒太硬,炸鸡腿的面衣吸了潮气,软塌塌地贴在肉上,叫他着实无法再下嘴,还在纠结怎么处理,身旁人呼来了空乘,行云流水让她帮忙换了碗热面条,哄得小姑娘满面春风。
他仍处于晃神中,对方已拌匀酱汁,推到他面前:“这个航班的外地菜出了名的不正宗。”
周序吟:“?”
周序吟:“刚才不说?”
“你不想试试吗?”某人一脸无辜,“万一你就喜欢吃不正宗的味道呢?”
周序吟:“……”
三两下吃完,他不打算再搭理时现,调度座椅,拉下遮光帘睡午觉去了。
对方一点儿影响不受,在旁边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子,随后打开电脑处理那份没看完的合同。
飞机四平八稳地在天空翱翔,穿过一片片厚云,机身时不时正常颠簸几下,一派风平浪静。
直到航程经过大半,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内是否有乘客是医护人员?二舱有乘客突发疾病,急需医疗救助。”
字正腔圆的泰语和英语各播了一遍,周序吟拉下眼罩,解开安全带。
尤塔纳发病那天他没能在身边,往后每每想起这件事,懊悔都会堵在喉咙口。
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我是医生。”他举起莫名有些不稳的手。
时现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放心去的眼神,他便跟着空乘来到二舱。
最前面的位置上歪倒着个中年女人,似乎在昏迷与清醒的交界。
身边的男人比她年轻好多,在此刻也是手忙脚乱,他看着不像泰国人,一口一个英文单词差点分崩离析:“救命啊!医生呢?医生还没来吗?”
周序吟走到近前示意他靠边,先俯身观察女人的面容——颜色发紫,嘴唇乌青。
又按压喉咙旁的凹陷处——颈动脉搏动极弱,几乎摸不到。
再拿出手机的灯,掰开女人的眼皮照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最后掀开衣领,看一眼锁骨下方的皮肤——没有外伤痕迹。
“把她放平。”
一声令下,空乘和年轻男人合力把女人从座椅上抬下来,平放在过道的地毯上,周序吟则垫一块毛毯在她头下,双手交叠,覆上她的胸骨。
锁定点位,手臂打直,肩关节与地面九十度,他用力往下按压。
掌根不离胸壁,深度超过五厘米,回弹充分,频率稳当,快而不乱。
估约三十次按压后,周序吟喘了口气,偏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说英文的语速飞快:“你,过来做人工呼吸。”
年轻男人跪在女人头侧,手足无措打磕巴:“我、我不会啊……”
“捏住她的鼻子,你的嘴包住她的嘴,吹两口气,看到胸口鼓起来就行,想救她就快点。”他不留回旋余地,说完又开始按压,年轻男人见状,咽了口唾沫,吸了口空气,俯下身照做了。
他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周序吟始终在用余光盯着:“对,保持节奏不要停。”
两人相互配合,三十次按压两口呼吸循环往复,年轻男人做得越来越顺,汗也不冒了,手也不抖了,一组一组叠加,终于感受到女人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的喉咙里发出声含混的呻吟,周序吟停了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又测了一次脉搏,才如释重负跪坐在地上,虚脱地飘出一句:“可以了。”
女人在一阵咳喘中缓缓睁开眼,眼里还没什么光亮。
年轻男人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帮她擦拭头上的汗,说了句周序吟听不懂的中文。
不过根据神态也能猜出来,意思估摸着就是“得亏您没事”“担心死我了”这类。
又缓了好一会儿,女人的瞳孔恢复清明,迎面看见周序吟,说出的英文明显比男人流利得多:“是你救了我?”
周序吟略一颔首:“您的冠状动脉可能已经有了比较严重的狭窄,这次发作只是信号,建议下飞机后马上去医院,做一次冠脉造影,该放支架就放支架,别抱有侥幸心理。”
结合她的衣着打扮和谈吐气质,他补充道,“且这样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飞行,如果非坐飞机不可,最好带一位医生同行。”
“多谢。”女人伸出手,“若不是你,我恐怕真危险了。”
“职业素养,不足挂齿。”
周序吟回握一下即要松开,女人却微微一笑,并没有放开交叠的手:“既然你要我出门带一位医生同行,不知你可否愿意做我的私人医生?”
当面的应聘让他发怔,手也忘了抽出。
“我姓林,我很欣赏你。”她的眼中带上一种浓厚的兴趣,“我可以给你开出足够的薪水,或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敢保证,成为我的私人医生,钱多事少,他人更是会趋之若鹜,你待如何呢?”
脑中持续空白,年轻男人还要在旁边一口一个“Miss.Lin good good”“You should accept”,接着叽里呱啦一串自认非常满意的说客言论,可惜周序吟听不懂半个字。
还没张嘴,他便被一股力道用力拉起。
手腕霎时脱离女人的束缚,身子往旁歪了半寸,肩胛骨抵上温热的胸膛。
“多谢林女士的赏识。”
时现不知何时来了,一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头顶,纯正的伦敦腔温和有礼,“可惜他是我的私人医生,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原来是这样。”女人被年轻男人扶着起身,与他对视片刻,皮笑肉不笑道,“还以为这趟出差能有一个心仪的收获呢。”
上下打量两人一眼,她又道,“不过你的医生帮了我,我要是没点表示,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若不然到了吉隆坡,我做东请你们吃顿饭如何?”
“林女士客气。”
时氏大少爷笑容得体,堪比接受一场早有准备的电台采访,回绝却脱了范文稿,里里外外亵慢不留余地,“只是午餐已经用过,再过半小时落地也吃不下了,而且下飞机我们还有事情要忙,您心意我们就领了,日后有缘再见,再聚也不迟。”
“有缘么……”女人轻笑一声,转向周序吟,他动了动唇,意思同样是不必客气。
“好吧,那真是可惜了。”她便不再多言,被年轻男人扶回座位,面对窗外白茫茫的云海,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下了飞机,到酒店安顿好行李后,时现便去与合作方打了照面。
初次洽谈还算比较顺利,一不留神便到了日落,两边本欲相约晚上一起吃饭,但临到楼下,对方又被另一场会议绊住了脚,只能以“明日见”作为当天的结语。
时现表现得分外遗憾,什么“下次再约,一定要大醉”云云,其实根本就乐得其所,甫一回酒店便和周序吟用上了晚餐,所谓相见恨晚的生意伙伴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吉隆坡的夜来得黏稠。
热浪裹挟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味道,沙爹烤串的焦香、榴莲摊子的甜腥、柴油汽车的尾气以及街边排水沟的潮气,搅在一起灌进鼻腔,即便肚子填饱,周序吟也依然忍不住神态复杂地多看一眼。
“你太公是中国人,三小姐也有收集中文原版书,那你呢。”他指着层层叠叠弹出来的霓虹招牌问,“你看得懂中文吗?”
彼时他们正站在一间花花绿绿的报亭前,时现似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嘴角噙起一抹笑:“那些无非是读着顺口的店名,你要是有兴趣,这里恰好有本《中文入门》,我教你几句日常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