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晚参加的其他人会不会说出去?倘若被记者知道,对三小姐才是真的灭顶之灾。”
“父亲会让他们乖乖当无事发生的。”蹭过他的面颊,时现的眸色分外怜惜,“如今你的处境更糟一些,还有空操心这么多呢?”
想起时奉一闪而过的狠厉眼神,周序吟才迟钝地意识到自身难保:“家主很生气吧?他要我滚蛋,我……”
“不会。”面前人温声道,“我让人先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妥当。”
星移月转,热闹散尽。
宾客的车辆有条不紊驶出大门,尾灯连成一片明亮的光景,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父亲。”
时现在书房正中央垂眸,“真相就是这样,序吟完全是为了时氏利益最大化而牺牲声誉的。”
“我知道他没那胆子。”时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点桌面,冷淡地说,“他若敢真有所为,今日我不会让他完好无损离开宴会现场。”
“那父亲是同意序吟留下了?”
“留下?”轻哂一声,时奉指尖的响动更大,“真相不重要,在场的家族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听得过去的说法,但凡时氏继续用他做私人医生,今晚全宴会上的人都会认为,我们连最基本的门风都不顾了。”
他在镇纸上细致地抚摸,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也许比起某人的前程,手里的石料更值得在乎。
见状,时现慢慢点了下头。
“我完全理解父亲的决策。”他平和又谦卑道,“要换掉我的私人医生,当然可以。”
这话顺从得过头,过头到不像此时此刻能听见的。
手部动作稍停,时奉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半明半昧,嘴角还挂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只需要允我迎娶序吟。”
书房的气流刹那凝固,连头顶的灯都似乎暗了一度。
时奉原本松开的手掌重新握成拳,发了点力搁在书桌上。
他沉了脸色,把字音说得又慢又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时现的浅笑与氛围格格不入,“父亲要惩戒的是‘诱哄三小姐的私人医生’,既然他不再是我的私人医生,而是成为我的伴侣,成为阿忻的大嫂,便失去了诱哄三小姐的名头,毕竟,为了保护小妹的自尊,大嫂陪小妹去看医生,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吗?”
面对时奉越来越沉的脸色,他显得分外轻松,“至于私下里了解真相的那些家主,我相信以您和他们几十年的交情,只要理由说得通,明面上过得去,没有人会再翻出来。”
“荒谬!”
时奉倾身向前打断他:“从小妹的情夫到大哥的妻子,在外人眼中,这就是一场不耻的笑话。”
“那又如何?父亲只在乎外人的目光,但我最无惧的就是其他人怎么看,要评头论足或是大做文章,都随他们去好了。”
“时氏呢?你想过时氏的脸面吗?”
“时氏的脸面序吟已经尽他所能保住了,父亲最清楚不是么?”
接连的顶嘴令时奉愤怒不已,一掌拍在文件上:“张口闭口就是那个私人医生,你看看自己哪里还有个继承人的模样!”
“我对不起父亲的厚望殷期,可父亲要让没有任何错的序吟离开我身边,我无法苟同。”他眼眸沉静,比千尺潭水还要深,“既不能忤逆,便与您公平交换,用一个真相,换一桩婚事。”
这之后,两人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寂。
从时现进门起就没动过的茶已经彻底凉透,茶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茶膜,能把倒映其中的万物都变得模糊。
时奉盯着他,盯着这个从小培养到达的儿子,愠意渐沉渐冷,冷却成疲倦的审视:“好啊,好啊……”
“你翅膀硬了,固执己见,我拦不住你。”他声硬如铁,身体松懈些许,“我可以让你迎娶周序吟。”
“多谢父亲宽宏大量。”
无视座下的恭敬,他冷哼一声:“不是没有条件的,我要你去马来西亚一趟。”
“去马来西亚旅游?”
从床上爬起的周序吟大吃一惊,“明日就出发?这行程是不是太匆忙了?”
“不会啊,你不想同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吗?”时现笑眯眯地在床沿坐下,“今晚把需要的东西收拾好,明天可来不及了。”
透过那笑容,周序吟看得真切,结合今夜发生的过多事物,很快摸出个底:“为了让我留下,家主要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你不想去旅……”
“时现。”
简明扼要两个字,连带他的腕部一紧,只得无奈:“哎……我们序吟要是别这么聪明,傻傻地待在我身边幸福就好了。”
“到底做什么?”
一方严肃不已,一方却捏着他的脸颊笑道:“这么正襟危坐,我还以为上阵杀敌呢。没多大的事,父亲就是让我去完成一笔大单子,只给我一周的时间,签完字盖完章,把合同交到他面前,办不妥,婚事免谈。”
“婚事?”周序吟怔忪。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要答应?”时现将他揽入怀中,从头到腰扎实包裹,“留下哪里够,抱得美人归才是心之所向。”
沉静嗅着他的味道,周序吟脑中混乱。
一会儿是他无条件的信任,一会儿是自己掩盖在假意下的目的,一会儿又变成那个处心积虑已久眼下真提到明面上来的婚事。
他不知在困惑什么,连带心脏也跳得歪七扭八,要从肋骨缝挤出来。
“这生意是不是很不好谈?”
他闷在时现的胸膛,听见对方笑得轻震:“是不好谈,但对我来说,没多少难度。”
“这么赶,我都来不及同阿妈他们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一周就回来了,你放松点,不用太焦虑,就当婚前蜜月。”
那只手风轻云淡地点着他的背脊,一如往常,似乎对于时现这个人而言,没什么会令他焦灼到大动干戈。
他又问:“家主怎么同意我与你同行?”
“父亲不同意又能怎么办,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用,毕竟这趟陪同去的不多,要是换个医术不过关的,不熟悉我病情的,我在外头来点突发状况,他就只能干着急了。”
哮喘在他这里不是定时炸弹,反倒成了筹码。
周序吟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时现。”
“嗯?”
“谢谢你。”
他轻笑:“太见外了宝贝儿。”
“谢谢你相信我,让我留下。”他从他的胸前抬起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宝蓝的眼中写满认真,似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藏品,掣动着烁烁的光焰。
时现滞了一下,短暂的,浅淡的一下。
随即张扬地勾起唇:“这样啊……”
“口头的谢太敷衍。”停留后背的手掌逐渐往下,甚至还要往内探去,“不如来点实质性……”
咚!
捂住肺部从床上坐起,他见周序吟已站在房门边,按下把手:“时候不早了,大少爷回房收拾东西吧,我也要开始收拾了。”
对方面无波澜做了个“请”势,偏偏能从中读出点“哪凉快哪呆着去”的内涵。
挑了挑眉,时现站起身,出门之际,调笑道:
“美人总是带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