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从来就没把朕当过你的儿子,也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
赫连明珠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疆域图里属于燕国的版图上。那里有她十几年没再踏足的土地,有她至死难忘的血仇,有她午夜梦回时分反复咀嚼的恨意,也有她必须要去了断的前尘往事。
“陛下。”她收回目光,看向宇文宸,“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的帝王心术,一半是我教的,一半是宇文韬和其他几个大臣教的。今日你逼我放权,许是他们几个撺掇的,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帝王,不光要懂得收回权力,更要懂得什么时候与人做交易。”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哀家走,对你是最好的选择。你难道不想真正摆脱哀家,做这大陈朝堂上唯一的主人么?”
宇文宸盯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你要多少兵?”他问。
“三千。”赫连明珠说。
“三千?”宇文宸冷笑,“母后带三千人回去清君侧,是去送死,还是另有所图?”
“三千人足矣。”赫连明珠说,“陛下不必替哀家操心,只要点头用印即可。”
宇文宸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半晌没有落下。
“母后。”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你可曾有过半分,把朕真的当作你的儿子?”
赫连明珠站在他身后,望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他没有回头,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陛下。”她默了默,轻声说,“你是我养大的孩子,这份恩情,今日之后,一笔勾销。”
宇文宸忽然笑了,手中笔终于落下。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将写好的圣旨递给赫连明珠,再次开口:“母后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赫连明珠接过圣旨,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第二件事,于陛下也是一件好事。”
“愿闻其详。”
“我要崔家人碾落成泥。”
“陛下先别急着拒绝。”说话间,赫连明珠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递给宇文宸,继续开口道,“这是崔家这些年与燕国通讯的文书和山间豢养的私兵。”
她顿了顿,看着宇文宸逐渐衰败下去的脸:“先帝将崔家留给你,可你却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虽出自崔家,却是崔令仪身边的贴身婢女。她真正的身份,是刘敏学被遗落在外的亲女儿。”
“所以,崔家与你,根本没什么所谓的情分,反而随时会威胁你的皇位。陛下收拢权力,便从崔家开刀,定可震慑群臣。”赫连明珠丝毫不给宇文宸反应的时间,继续开口,“哀家临走之前再为陛下献上这份大礼,陛下意下如何?”
“崔家镇守西境多年……”
还不等宇文宸说完,赫连明珠立刻出声打断了他:“陛下不必担忧。”
“朕需要考虑。”宇文宸回答。
“自然。”赫连明珠点头,“西境布防图、兵将名册,还有崔家与朝中一些官员往来的密信,册子上都写了。陛下若下定决心,三日内便需动手。”
宇文宸低头看着案上那本账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边角。片刻后,他将账册合上,询问道:“母后准备何时动身?”
“陛下何时处理完崔家,哀家便何时动身。”
说完,她转过身,留给宇文宸一个背影。
当夜,御书房的灯火燃至天明。
次日一早,宇文宸连下三道旨意。第一道,以谋逆之名革去崔恪镇国侯之职,就地解送都城,着三司会审。第二道,围了崔家在都城的府邸,凡崔姓男丁尽数收押。第三道,任明威将军楚顾为总兵,暂代西境一切事宜。
旨意传到毓秀殿时,赫连明珠正在梳妆。碧桃递上抄件,她接过来扫了一遍,眉梢微动。
“动作倒是快。”她将抄件搁在妆台上,长叹一口气。
崔家的事情处理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崔家被判流放。
赫连明珠站在城墙前,看着浩浩荡荡的崔家人走出蓟城。碧桃站在她身侧,不自觉红了眼眶。
“哭什么?”赫连明珠扭头看她。
碧桃急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哽声道:“奴婢不是为他们哭。奴婢是觉得,公主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终于什么?”赫连明珠转过脸来,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报了一半的仇?”
崔家的流放队伍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尽头的一串黑点。赫连明珠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门下走。走到一半,她脚步一顿。
城门内侧的阴影里,宇文韬正靠墙站着。见她来了,他站直身子向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