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思瑾见他这回并未驳斥,不觉暗喜,眉目舒展开来,忙乘胜追击道:“再者哥哥的客人来了影梅园,你这做主人的本该叫他们兴尽而归,难不成连园子也不叫进来,连顿饭也不给招待?新来的这位客人不说,任公子和云大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主人家非但不曾招待,反急急忙忙地撵了,这话传出去,哥哥不觉得好笑么?”
虞岚揉了揉额角,瞧着虞思瑾笑靥如花,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这妹妹伶牙俐齿,平日里在外头最是刚直严正,在家里头作威作福,偏一遇着难事,惯要撒个娇讨个好,认定一条道便不择手段也要走到黑,此时无非攻心叫他应下罢了。
只是细细想来她这话多少也有几分道理,任西流那厮自不必多想,江羡仪那里却实在难办。自己一个世家公子,素来讲究体面,哪里好叫他白走这一遭?他虽家道中落,到底也是江南世家出身,昔日亦有风流雅望,今日邀他至此,既失负了先前见他妹妹的承诺,又叫人在家门口调转马车回去,倒仿佛是自己故意薄他脸面,非但失了礼数、落了下风,也少了几分京中世家子弟的气度。
虞岚蹙眉忖度一番,也不知是顾及主人待客的体面,还是不忍虞思瑾满心欢喜落空,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他只道:“外头来的是江羡仪,你与柏家的姑娘们说上一回,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虞思瑾原见哥哥应下,正喜滋滋摸了摸自己染了层淡淡桃红的指甲,想着宴席上再添那些乐趣,哪知来客竟是江羡仪,她楞怔片刻,登时瞠目结舌:“江羡仪?江月明的哥哥?怪道来找她!他是柏家的亲戚,再没有不能一起玩的道理!只是他竟不在柏府么?他有什么事?你又怎么和他凑一块儿去了?”
虞岚叫她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问得心烦,站起身来,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口中道:“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且去问问吧!她们不定能应下你这桩念头!”
有了江羡仪这个变数,虞思瑾心下惴惴,只怕他从前言行间有过失当之处,叫柏家人不喜,故而未曾留他在府中。匆忙遣人邀了众人前来,她亲自问了一回。
谁知柏璎闻言却神色高昂,左顾右盼起来,头一个奇道:“江羡仪?他在哪里?”
虞思瑾心口一松,只笑道:“你们这做表姐弟的,倒来问我?我还没问问你,他怎么不在你家中?”
一旁柏越呆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指间攥着衣料,心中惊涛骇浪,不知该如何言语。虞岚的客人怎么偏偏是江羡仪?他不是在那晋制的宅子里么?他如何与虞岚相识?柏璎到底知不知道江家母子的龃龉,她这会子又会说出几分?
她抿着唇,眼神飘忽,不敢抬头,一旁柏瑶早察觉出来,拉了她的手后退一步,附耳悄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
柏越面色略略带了些苍白,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悄悄抬起眼,不想视线隔着前头柏琼柏珞连绵起伏的发髻,与随意回头的柏璎猛地相接,她心下发虚,倒被惊得又后退一步,耳畔珍珠滑落下来,跌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头几人皆听着动静,扭头瞧了过来,柏璎眼神扫到地上,珍珠早已滚动地不见踪影,她笑了一声,原转回身去,握着虞思瑾的手笑道:“他这些日子不在我们家里,月明说她和我舅母都生他的气呢,不愿意见他!只是我们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竟把人气成那样!”
虞思瑾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惹母亲和妹妹生气,你这做姐姐的今日该教训他一回!”
柏璎笑道:“他母亲妹妹都管不了,我哪里能管?”
柏珊在一旁揽了虞思瑾,摇着头笑道:“思瑾姐姐,你没见过我江家哥哥,今日可得好好瞧上几眼。”
“哟!”虞思瑾奇道,“什么神仙人物,还要我多看看他?”
“你说的是,正是个神仙人物!上回我们家宴,大家都看呆了!”
虞思瑾笑道:“我不信,我不像你,年纪小没什么见识!京中也有不少翩翩公子,我哪个没见过?皮囊英俊的,气度非凡的,才华过人的,身量高大的,不过都是人样儿,两只眼睛一张嘴,没见谁是了不得的!”
柏珊鼓着嘴不服气:“只有你有见识?你不信便问璎姐姐,是不是如此?我几时诓过你!”
柏珊自小跟在虞思瑾和柏璎后头长大,又因着年纪小、脾气古灵精怪,虞思瑾一向格外疼她,此时听她说话有趣,也有心逗弄她,便故意抹开柏璎的手,笑道:“我不信你璎姐姐的话,她心底里自然偏向自己的舅表兄弟……”
她说着眼神滑向柏珞,又故作摇头道:“你珞姐姐眼里想来是我哥哥长得最好。”这话方一落下,胳臂便倏地一疼,原是叫柏珞赌气拧了一下。
她也不恼,笑拍掉柏珞的手,左瞧右瞧,忽往前探了一步,一把拽过柏越的臂弯,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眨着眼笑道:“柏大人,你来说说!你在外行走,见多识广,那江公子可当真称得上神仙人物?”
众人听了,不过略略一笑,并未多作揣测,唯独一个柏瑶立在后头抿唇压着笑声儿,只眼睛笑嘻嘻盯着柏越,看她如何应答。
柏越不想虞思瑾蓦地点了自己,心里一惊,又怕是她看出了什么,霎时满面飞霞,偏过头去嘟囔了一声:“想是如此吧……”
虞思瑾见她这般模样,笑着在她背上轻轻一拍,乐道:“知道了知道了!叫你脸红成这样,想来的确一表人才!”
柏越被她说破,一时满腔窘迫哽在喉间,生怕她话里有话。她素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此时也并非真个羞恼,只是心中存着几分顾忌,不敢叫人瞧出心思。哪知一抬眼偏又瞧见柏瑶了然的笑眼,自觉愈发难捱,生怕被旁边柏璎瞧出端倪,忙垂下头去几步迈到了后头。
柏珊尚拍手乐道:“思瑾姐姐,我说的不错吧?你不信我,待会子可要罚酒一杯!”
柏璎立在一旁,身子叫柏珊扯得前仰后合,她面上却不为所动,只若有所思瞧了柏越一眼,笑了一笑,并未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