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谁!钱塘江家的姑娘,投奔在京中唯一的至亲姑母家,除了她亲哥哥,还有谁能惦记她!虞岚心中蓦地生出几分荒谬之感,一时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他今日前去寻人,自然先往一川渌周遭问了一回,如今一川渌人走茶凉,严夫人与江月明又同在柏府,独一个江羡仪只身在外。虞岚素来敏锐心细,处事又有几分老成,心中略一思量,便也猜到是他们母子兄妹之间有了嫌隙,好在他曾与江羡仪打过一回交道,那人并非无情无义之徒,断然不会抛下母亲和妹妹远走高飞,想来应当仍在城中。
虞岚打听得里头店家搬走的日子,一面命人在街坊四邻找寻,一面马不停蹄托人在京中巡夜的簿子上逐一查找,原也只是心存侥幸想着试试运道,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当真问到了范子岕跟前。
范子岕也颇有些牛心古怪的脾气,他话里话外隐隐透出几分曾见过江羡仪的意思,只是任凭虞岚如何追问,也不肯吐露半句,虞岚无法,放低身段央求许久,想着托范子岕走上一趟,邀江羡仪在茶楼一叙。
他一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范子岕被他纠缠得无法,心里却又生了旁的念头——原来他自掂掇虞岚也是柏家的女婿,依着虞岚这般品貌,自然深得长辈们欢喜,他与柏瑶之事难成,日后若有为难之处,兴许还能请虞岚从中说项。
心中有了这层考量,范子岕也不再迟疑,当下便应了此事,亲自替他寻访了一回。
那江羡仪听闻虞岚相邀,暗自叹息一声,想起上回高书玉的情由,此时便不愿为难范子岕,只身前去赴约了。
他却哪里知道虞岚正是为着撰写新戏而来,甫一听闻,他便婉言相拒。虞岚见他不肯应承,只得将其中原委一一说明,自然提及天子钦点,江羡仪再有万般不愿,也并非孤家寡人一个,哪里能真正推辞得了天家去呢?
他不出面,便只能任由礼部和高书玉那一整个戏班子顶在前头,若惹了天子不快,追查下来,礼部尚无甚大碍,高书玉恐怕难逃罪责,而他如今所住着的宅子又不免牵扯上柏越和柏家,连母亲与小妹也跟着不得安生。更不必说他还是钱塘江家的人,早有一层罪孽在身……
江羡仪虽琢磨不透当今天子的脾性,却也明白抗旨不尊的利害,思来想去,顿觉悔恨不已,当日里应了高书玉一桩闲事,竟惹来今日难以脱身的麻烦。
虞岚见他似有所动,忙趁势说道只此一回,江羡仪长叹几声,半晌才道声无妨,算作应下。
虞岚见行事顺利,不由大喜,上前与江羡仪把臂笑道:“羡仪为我解了心腹大患,我与你略备一份薄礼如何?”
江羡仪连声推辞,坚决不受,哪知虞岚颔首抚掌笑道:“这回这个你定然欢喜!我别无珍宝相赠,倒是能成全你与至亲相聚一面!”
江羡仪闻言一怔,收了面上淡漠神色,抬眼瞧向虞岚,迟疑道:“至亲身在柏府,想来难以相见。”
虞岚却只一笑,如此这般说道一番,江羡仪才知晓妹妹如今同柏家姐妹一道在虞家梅园学着骑马儿玩,听她活泼,他终于露出笑意,垂头沉吟片刻,实难克制心中思念之情,立时便要随虞岚前去瞧上一回。
如今他便正在影梅园外头马车里等着。
虞岚兜了个莫大一个圈子,百般周旋、多方打点,好容易将诸事料理周全,谁知竟错算了江月明这一节,柏家的姑娘们里头他也只关注着一个柏珞,哪里知道今日竟少来了一个姑娘!如今江羡仪人在园外,他两手空空如何前去交差?
他兀自焦灼,眼下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虞思瑾见他眉目紧锁并不答话,还只管道:“这有什么难的,江家妹妹又跑不了,今日在这里见不到,明日去柏府不行么?”
虞岚长叹一声:“我今日仓促间已经许了人家,倒叫人家与我白白往这里奔波一回。”
虞思瑾惦记着她那晚宴,此时计上心来,笑道:“我有个主意哥哥且听听,我原想着今日在园中设一晚宴,我们姑娘们自己玩耍一回便罢了。后头我又想着哥哥的客人如今不也还在疏影厅么?任西流我们都相熟,云大人又是个姑娘,倒不如大家凑到一起玩上一回,哥哥也一起来!一来人多热闹,二来不至于冷落了谁。哥哥那新客人是哪位?既大老远来了,便也请他一道来玩玩!省得白白跑了一趟,倒连口饭也没吃上!”
虞岚闻言登时蹙了眉,连连摆手,只叫虞思瑾歇了这条心:“这成何体统?倘若只有你便罢了,柏家的姑娘们也在,你也不问客人怎么想,便要把众人凑在一起?且不说稍有不慎叫哪位生了芥蒂的事,你这般男男女女混杂一处,夜里设宴取乐,传出去叫别人怎么想?”
虞思瑾冷哼一声:“还能怎么想?年年桃花宴上公子小姐们谁不在一处?饮酒作乐、吟诗和曲,怎么从不曾有过龌龊说法?我这小宴不过都是熟识,还要顾及旁人的想法不成?
“你若说柏璎她们几个,我来之前已经问了一回,她们都大方得很,这几月被拘得紧,听我要设宴,倒都欣然应下,只说不必玩得太晚。”
“胡闹!”虞岚哂笑一声,“你是主人,客人自然只能处处依你!”
“哥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秋天来过一回园子里?梅花没开,夜里赏月倒好,天色又干净,枝桠也漂亮,最难得的是不像冬日里那般冻人!今日难得来的都是熟识,又没有长辈们拘着,正逢好景,左不过大家凑一块儿玩玩,有什么不好?”
虞岚嗤笑起来,坐直身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回,似是难以置信,他拧眉问道:“你同柏家六个姑娘一道玩耍,还嫌不够热闹?”
虞思瑾面上笑意不由一僵,方才想好的说辞尽数咽了下去,咬着牙暗骂:这人自己玩时倒从不顾这些虚礼,到了她身上却跟个老顽固似的!若母亲来了,也不见得有他这般古板!
见虞岚执意不肯,她盘桓片刻,犹不甘心,又出声劝道:“哥哥若实在讲究,倒不必同席,我在横枝厅设了屏风,你同任西流、那个伶人、还有你新来的客人,在屏风那头坐上一桌,云大人与我们姑娘们一道,在屏风这头凑上一块儿,大家又都熟悉,如此玩上一回可好?”
虞岚被她缠磨不过,也不好一味败了她的兴致,只得依她所言重新计较一番,想着既是分席而宴,彼此又都是庄重人物,各有约束,倒也不算太过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