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犯应当在哪儿,刚才你也看见了。”赤盏金伸出手,替殷纵理了理衣领。殷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退了一步。
赤盏金没有在意,搓了搓手,和蔼地说道,“今日叶护要见你,你应当明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说话和行事。”
太阳渐渐往西落的时候,天色也随之暗下来。天边传来遥远的喧哗,应当是牧人归家、牛羊归圈,只有火红的霞光横贯天空,如一道艳丽的披帛逐渐消散。
士卒的靴子踏在土地上,远处传来整齐的操练声。给殷纵引路的士兵点起火把举在手中。从地牢中出来后,殷纵又被带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将头发梳起来,紧紧绑成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却也显得脸更加小,这是她一惯在宫中行走时的发型。
此刻,殷纵在空旷处驻足,偏头看了看那刚刚散去的晚霞,身后的守卫催促她快走。
殷纵没有违抗,在火把的照耀下,她已经能看见围着拒马的三座大型帷帐,随着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主人还没有回来,帷帐门口的卫兵将殷纵带进去,便回到门口岗位,无声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殷纵环顾打量这座帐子中的布置。
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帷帐,中央生着炉火,屏风和书架将空间分为数个部分。与殷纵来的道路上看到的风物相似,这座帷帐也有着鲜明的西域风格,只是装饰更华贵庄严。
帷帐顶部的织锦向四面展开恢宏的山川河流与日月星辰的纹样,中间夹杂着火焰的纹路,颜色搭配合宜,并不让人觉得繁复和缭乱。脚下每一处都铺着扎实的地毯。地毯不是铺在草地和冻土层上,而是在搭建帷帐的时候先筑了一层厚厚的夯土,使得整座帷帐微微凌驾于地面,既保暖又防火。
帐中被烛台照得明亮。殷纵缓缓往里走,用书架做格挡的区域有桌案,案前有几个胡椅,想来那位叶护可能有时将议事搬进了这座寝帐中。桌案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不远处有衣架和兵器,衣架上搭着几件衣服,衣料极好,并不输给邺城的贵人们。
帷帐另一侧挂着长长的垂帘,帘幕上绣着忍冬蔓草的纹样,地上又铺一层半月形的绒毯,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卧榻,榻上铺裘皮被褥。
殷纵没敢往里走,放轻脚步退出来。旁边又是桌案和坐榻。案上有一只水晶碟子,中间躺着一串葡萄,枝还是翠绿的。
草原上新鲜的水果难得。殷纵目光在那只盘子和那串葡萄之间逡巡了片刻。她知道皂山部富庶,却不知道竟富庶至此。也是,这里是丝路的下游,这些瓜果从西域传来,恐怕摆上邺城宫的宴席之前,便已在皂山部手里筛过了一遍。
门口传来侍从脚步的声音。守卫上前一步,对来人行礼,手中武器发出碰撞的声音。乌陵晖走进帐内,正好与转过身来的殷纵对视。
殷纵低头长揖,行了个挑不出差错的客礼。
乌陵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挪开。走到火炉边,拨动了一下炭,火炉中冒出一两个火星,在空中熄灭,像是随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跪?”
殷纵猛然抬眼,心头震了一下。赤盏金的警告在寂静中浮上心头,但她沉默了几息,仍然说:
“我是罪人,是俘虏,却不是降臣。尚有大魏的官职在身,行跪拜礼,是失仪的大过。”
乌陵晖闻言,低声嗤笑了一声,将目光抬起来,放在她身上,语气却也平静得好像是在附和她一样,说:“好,不是降臣。”
殷纵听不出她这句话中的喜怒,也没有时间犹豫,再次长揖。
“叶护搜去了我身上的文书,应当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下官本是受渤海王世子之命,到集宁城核查账册,受人之托,走了一趟边堡,这才遭遇不测,滚落边境。”
殷纵梳起的发髻中,有几丝漆黑的发丝落在襟前。她身上仍然裹着那件素色的衣袍,身量修长纤巧而不柔弱,裹在衣中愈发显得相宜悦目。
“若叶护觉得下官有罪,我大魏并非无礼仪之国,既与柔然联姻通好,自会回应此事,叶护不必扣押下官为质。若叶护愿意宽宥下官,下官也在这里叨扰了多日,挂念亲朋,归心似箭,不知何时能够归国。”
殷纵听到乌陵晖的脚步向她走来,两人的距离本来不远,此刻更近到一臂之间。殷纵惊愕地抬头。
乌陵晖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用指背轻轻在她脸颊边蹭了一下,移到她下颚处,逼着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深邃,明明也是黑瞳,却让人觉得像狼一样危险。
“好一个带着水乡气息的美人。”乌陵晖缓缓说,“若我留下你,不放你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