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心下骇然,吃了一惊,猛然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上桌案,案上悬挂的毛笔相互碰撞,响起一片清脆声。乌陵晖伸手来按她的肩,殷纵抬一手格挡,对方力气很大,她只能抓住乌陵晖的手腕,用力向旁边掰开。
殷纵不想在这个地方和乌陵晖动武,更不敢直接攻击她。她身上本来有伤,这几下动作已经感到伤口处在隐隐作痛。
乌陵晖面不改色,来回几下的功夫,一只胳膊拦在殷纵腰间往回收,一下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身前,动弹不得。殷纵身高不矮,然而乌陵晖更高,此刻被挟持着,殷纵的身高才刚刚到她唇鼻。
这个距离太近了。殷纵活了将近二十年,母亲走后,除了幼时被舅舅抱着去街上看灯,从未离别人这么近过。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香料的气味,不受控制地钻入鼻腔,像是某种木头焚烧,又有种清冽感。但这香味此时并不能让她感到心旷神怡。
殷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当日跪在高澄座下的那个女子。
烛光的掩映下,锦缎微微勒着上臂的肌肤,乌发云鬓,因为下拜,白皙的后背弯曲着,能看出一条脊骨的轮廓和肩胛骨的凹凸。
世子想将她送给乌陵晖,送给此刻将自己挟持在怀里的这个人,作为东魏放在柔然的一双耳朵、一只眼睛。这些都还只是虚无缥缈的计划。
但现在有一个机会,在自己面前。
“你说那个南人女子,叶护今夜把她放在帐中是什么意思?”
趁着晚霞和夜色中的最后一点天地混沌的朦胧,赤盏金送走了殷纵,脚下转了个弯,扎进了一支灯火昏黄的帐篷。
帐篷里有三五将士正围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火炉,拔出佩刀将羊肉往锅里戳。有人佩刀上镶嵌着宝石,显然级别都不低。巧的是,纥骨邺也在那里,只不过没有与众人坐在火炉边,而是一个人倚着柱子站在旁边,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赤盏金路过他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开玩笑似的问他。
火炉上炖着一只整只的羔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四溢。众人看到赤盏金,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行个礼便又坐下,盛出一只羊腿来分给他。
赤盏金看了纥骨邺一眼,纥骨邺还站在原地,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
“都说南人女子长得寡淡,哪有西域波斯的美人好,那大眼睛,眉目传情,那大腿——”
赤盏金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嚼着碗中的肉,香得令人想打喷嚏,思绪却不由得往几天前那个画面飘,“可是前日那么一见着那个舍人,那一身的血,那白白的小脸儿,我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咯噔一下。”
赤盏金这个人好色多情,众人都知道。有人走到他旁边:“到底是高澄身边的舍人,那可不一样,不是寻常南边的女子。”
“你们说,”另一人坐在胡椅上,语调高高地起了个头,又压低声音,“高澄把这么个美人放在身边,是当大臣使呢,还是当姬妾使呢?”
“我猜都有。”坐在对面的一人说道,羊肉汤的热气涌上来,看不清他面孔,“但到底怎么着?恐怕只有今夜叶护知道了。”
众人称是,都笑起来。
“叶护不会的。”一声沉静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纥骨邺抱手,声音响彻了帷帐。众人都停下笑声一起看他。纥骨邺脸色不变,兀自说道:“南边的人最重名节,要是不小心把人逼死了,我们不好向东魏交代。”
千头万绪一时涌上心头,殷纵内心正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一时竟忘了挣扎。
乌陵晖见她不再奋力抵抗,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这一下,使殷纵立刻清醒过来。她不再犹豫,也不再退让,拧身拉开距离,抬手向后肘击。
但她随即发现自己低估了乌陵晖的反应力。
乌陵晖几乎是瞬时便做出了反应,侧身让过了那一击,同时绊住她一脚,只轻轻一抵。
殷纵被抽去重心,重重地摔了出去。痛哼一声,蜷曲起身体,捂住了腰腹的伤口。
乌陵晖没有走开,而是就地蹲下来。方才那种含着笑的轻挑瞬时消失了。殷纵感到她蹲在自己身前看着自己,感觉像是被一只蹲伏着的狼看着。乌陵晖说:“听说高澄想要使美人计,是你吗?”
殷纵不做声。乌陵晖等了她几息,觉得不对劲,伸手去扶她。殷纵抬起头,借着烛光,乌陵晖才发现,她紧皱着眉头,脸色变得煞白,冷汗从额边渗下来。
乌陵晖拽开她冰凉地紧紧捂着肋下的手,素白的纱带上已经渗透出鲜艳的血色,还在逐渐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