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宁城的位置很靠近东魏和柔然的边境。自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后来又经三国、两晋、北魏,两百多年战火不断,人口凋敝过半。洛阳邺城一样的繁华重镇倒还好,越往北走便越荒凉。
殷纵到了午后才察觉腹中饥饿。这一路也不比去幽州时顺畅,一座太行山纵穿晋东大地,启程时眼中所见还有些绿色,过了雁门之后,道两边皆是巨石嶙峋,百草丛生。偶尔一只野雉被马蹄声惊动,惊慌地扑着翅膀飞到高处,徘徊着寻找藏身之处,快马已从其下飞快地奔过。
集宁府衙听闻邺城来人,虽然诧异不知何事,但尚未全然放在心上。等到见到是位女官,懂得是宫中来的,才郑重起来。待到殷纵亮出渤海王世子的密令,那位集宁县丞的脸色在几息之间立刻变得煞白。
“账册。”殷纵简单说。
成堆的竹简书册在一盏茶的时间内被运到堂上,这些都是集宁城近几个月来的税收和账册,轻易不示人。然而此刻在堂上,一本本被翻开当场核对。集宁县丞摸着脖子上的汗滴,渤海王世子派人突击检查,若是数字有半分合不上,若是被查出有半分加征杂税、侵占土地,那么用不着半个月,只需几天后,自己这脖子上可就摸不着东西了。
殷纵将纸上的文字和数字一行行看过去,合上书册又翻起下一本。凡是看过的内容在她脑中登记入库,宛如左手有一支笔,在不停地书写,右手有一张算盘,在飞快地拨动。
这些年,世子在做的事又岂止是查抄贪官污吏。凡有贪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涉极广,背后连着的都是地方豪强、京中大族。这些势力盘根错节,扎根的时日比王朝更久,所以各怀心思,甚至暗中拥兵自重,试图搅弄风云。要一朝肃清,唯有快刀斩乱麻。为此世子已在朝中开罪不少,崔暹崔御史更是竭心尽力。
旧的人下去,便必要有新的人补上。高门贵族未必就个个不凡,寒门子弟未必就粗陋不堪。舅舅在做的事,世子岂会不知,而世子性情外放,喜怒分明,却至今未置一词,也能称得上是默许了。只要世子默许,旁人的琐碎言语又何足挂心。
半晌,殷纵合上书册,让人把一些文字抄了一份,卷起来系上绳,敷上封泥。站起来冲县丞点了点头。
县丞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浑身恍如在水中洗过一样。
殷纵骑着马向城外走,路上看到一家汤饼铺子,便下马找个空桌坐下,在这里吃顿便饭。时间早过了饭点,铺子掌柜约有五十岁上下,看见客人才重新烧起锅来,将一片片面片下到滚汤里。胡饼入锅油炸,飞快地膨起来,炸物的香气蔓延开来。不远处有几个牵着牛的农民停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掌柜把面片汤端上来,米白的面片随着汤匙的搅动在冒着热气的浓汤中浮沉。缀上一撮翠绿的葱花,两三点辣子。胡饼则是动物油脂揉进面中,佐以山蜜,咬一口有丝丝的甜味,喷香扑鼻。
“若是能添一头骡子,可就大不一样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咱们若不在入冬前把这牛衣屯足了,冻死了犊子,一年就白忙活了。”
一个农人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比去年冷得多?听说半月前有天上的星星都往下掉,你说这……”
旁边的人屏住呼吸,足有一会儿没出声,压低声音,惶恐道:“不会是宫里那位……”
“嘘。我听说玉璧关好些随军的官吏都回晋阳了,照理说,大丞相也该回了?可是也没听到胜利的消息,那玉璧关不是还没打下来吗……这大丞相……”
“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人叹气道,“这么多年了,这天下总会有一个人来当。不是鲜卑人,就是汉人,不是姓元,就是姓高。这十年里……”
殷纵一边咀嚼一边不出声地听着。那掌柜的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衣服上停留了几刻,又在她乘的马匹上停留了几刻,悄悄走过去,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几个农人的议论。
明亮的天光映照碗底,被搅乱了云影。殷纵用完了饭,起身去牵马,路过掌柜的柜上的钱匣,从袖口中摸出铜钱投进去,清脆的“哐啷”一声响。几枚铜钱落在最上面,边缘流转着金属的光泽,而其余数十枚相比则暗淡许多。圆的形状,方形的钱孔,四角又各有一道线从内郭向外郭。
那一年的朝中谏言忽然响在耳畔:“背四出,官府所造之钱出于四方,这是天下大乱,大凶之兆。”
世子当时讥讽其为无稽之谈。殷纵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翻到正面,手指摸索上面的“永安”二字。没留意到不远处三个头戴风帽、状如普通行客的身影悄然跟上。
殷纵还是回忆着从前苏露华与自己说过的她兄长服兵役的所在,去了集宁边境的堡垒。
午后的风在太阳的照射下稍减了些凛冽。殷纵一路骑到堡垒城墙十丈之内才下马,将马匹拴在林边。赤日高悬,不远处坚实的高墙静静矗立,石阶下的卫兵似乎也已回去午休,一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人可以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