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细尘泛着蒙蒙一层沙色。西风吹到跟前,逼散了汤碗腾起的白霭。纥骨邺单手端起陶碗,好似托起一只茶碟,喉头涌动数下,搁回桌上,碗底犹幽怨地冒着热气,□□鼻峰上方的一双鹰眼却始终没离开不远处那个城门。
店家越过锅灶看了他一眼,又出来擦拭桌子,侧过身用余光偷偷将人上下打量。
那陌生客人看着似乎是常见关陇壮年男子的长相,身材精瘦,黑发黑眼睛,脚上踏一双半旧马靴,腰上缠数道革带,然而那撩衣一坐、一饮一食、毫不言语的神情与目光,却叫每日见人无数的店家心中响起警鸣。他在这幽州城外做了三十多年的生意,在此人走着马踢着泥尘而来时,他就感觉到:这人是个胡人。
天快要变天了。店家抬头眯着眼望了一眼城郊的晴空万里,心上浮起一朵乌云,玉璧关的仗打了那么久,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形。听闻大丞相也病了,若是……那么这短短的几年太平又即将化为乌有。锅中薄薄的面片快要被沸水冲击滚烂,店家看见,连忙回身去救。自己救得了这面片,对于远方的战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纥骨邺不知道,也不关心店家的叹息,东西魏的撕咬对于柔然本是好事,更别说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远处出城的百姓与车马之上。
幽州城是大城,城外二三里就是集市,农田民居更是不计其数。百姓荷担在路上三三两两地走,富贵人家的车马就从旁边过。但这些都不是纥骨邺在等的人。那个人,纥骨邺早已在心中将那身影描摹过无数次——平心而论,渤海王世子派出的人有一张不错的脸,眉眼是清秀的,眸光明亮,脸庞白白的,唇不施胭脂,却天然合宜。是个南人模样,但纥骨邺一想起这张脸,只会心头涌上一股挫败的耻辱。
自己已经跟丢了她两回,往东北方向再去一程就是紧紧相邻的安乐、密云两郡,虽然自己奉命要在她到密云郡的路上截下她,但叶护也说了,这件事柔然不能干涉得太明显,路上动手还可推为流匪,一旦进了安乐郡守军的布防范围,自己便不能再露面了。可以说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日光被收到云后,片刻后又被放出来。
纥骨邺目光一凛,却不是因为日光,而是那城门口驰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的人似乎刚刚将令符收入怀中,日光底下有金属的光芒一闪,而后手上放松缰绳,那马得了指令更加飞奔起来,大股的风将人身上穿着的褶衣纨裤吹得紧帖。从骑马的姿势来看,这人好像个幽并一带常见的胡服驰马的官家少年,只是身量纤细些,如一只迎风的隼鸟,将矫健与灵巧都完美折叠在羽毛下,再仔细看,这人是个女子。
那一身黑衣好似一支快箭,前一刻还在城门下,转瞬间已飞出数十尺。纥骨邺从怀中摸了一把铜钱,数目也不数,一掌拍在桌上,身躯已经站起。店家闻声抬头,见纥骨邺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向着那一人一马紧追上去。
此时是午后,城郊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谁也没将心思多花在这飞奔的两骑之上。女子座下马蹄不惊,她好像侧了侧头,又好像没有,只听声音就察觉了纥骨邺的存在。
纥骨邺指腹抹一下袖中的暗箭,策马紧紧缀在其后。然而那女子所驾乃是幽州城中新换的驿马,女子身体轻巧,驿马又正是食饱力足,眼看着距离越拉越长。若是这样,不多时,自己就会再次被她甩掉。
纥骨邺暗骂一声。他刚经过了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半个月前还不知道什么东魏西魏。最初碰上这女子,只道是那高澄天性狼戾好色,十四岁便与庶母通,府中多蓄女子,手下又有女官,竟不知好歹把个宫中女子派到这边关来了。等到交上的手才知道这女子如此难缠,如鹞子般行踪鬼没,狡猾难捉,如此看来,那高澄霸府倒还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殷纵听到了身后不依不挠追随着的马蹄声。这声音如鼓点成对敲击,似乎响得越来越远。但不够,还不够。紧追着的尾巴如蝇虫一样让人厌烦,须得清理干净,方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