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贺行简终于发来消息。
贺行简:讲座我考虑。
温棠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种很轻的胜利感。
不是因为完成了梁教授的任务。
而是因为她好像把那艘停在岸边的船,轻轻推动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两天,温棠和贺行简几乎都在共享文档里见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们不在同一个空间,却会同时出现在同一页文字里。
温棠写一句,贺行简删半句。
温棠加一个案例,贺行简在旁边批注“这个不典型”。
温棠把游客称为“消费者”,贺行简改成“使用者”。
她问:“为什么不能叫消费者?”
贺行简回:“因为不是所有体验都应该被消费逻辑解释。”
温棠看着这句话,停了很久。
这和他之前说“有些钱不能靠照片挣”像是同一类判断。
她隐约感觉到,贺行简对“文旅”和“商业”这两个词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敏感。
不是外行的反感。
是很熟悉之后生出的抵触。
可他不说,温棠也不问。
她只在文档里回复:
“那这里用‘到访者’?”
贺行简:可以。
姜颂有一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温棠还坐在电脑前,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
温棠揉了揉眼睛:“快了。”
姜颂走近,看见文档右上角另一个头像:“他也没睡?”
温棠:“嗯。”
姜颂叹气:“你们两个作息不健康的人,不要在共享文档里互相加班。”
温棠笑了一下:“我明天会早睡。”
姜颂:“这句话你说出来和渣男承诺差不多。”
温棠被她逗得彻底笑出声。
共享文档改到第三轮时,程予白也加入了。
他负责讲座宣传和现场流程,很快在文档里补了几个传播学术语,也把温棠的案例顺序调整得更适合现场听众。
程予白做事很稳。
他的批注不像贺行简那么锋利,而是周到、礼貌、条理清楚。
“这里是否可以提前给出概念解释?”
“这一页和前一页逻辑有重复,可以合并。”
“温棠这段可以保留,很有个人经验。”
温棠看着这些批注,心里承认,和程予白合作很舒服。
他像一条平整的路。
不会突然拐弯,也不会让人猜测。
贺行简则像一段还没修好的海边石阶。
不一定好走,但走过去会看见不一样的海。
这个比喻冒出来时,温棠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怎么又在比较?
晚上,贺行简在文档里看见程予白改过的部分,停了很久。
温棠以为他下线了。
结果几分钟后,他在某页旁边留了一条批注:
“这句改得太圆滑。”
温棠看着那条批注,笑意慢慢浮上来。
她回复:“不好吗?”
贺行简:“这页需要棱角。”
温棠:“程予白会伤心。”
贺行简:“他心理素质应该还行。”
凌晨一点半,文档终于告一段落。
温棠给贺行简发:
温棠:今天辛苦了。
贺行简:你也是。
这句“你也是”比“嗯”多很多。
温棠看着它,心情莫名很好。
她关掉电脑,第一次没有继续熬夜补别的素材。
躺下前,她想:如果贺行简愿意来讲,那会是一件好事。
不是为她。
是为他自己。
第二天醒来,温棠看见贺行简凌晨三点又在文档里补了一条批注。
“这里可以加一个反例:只做拍照点,不做遮阴和休息。”
温棠看着时间,皱了皱眉。
她没有在文档里回,而是私聊他。
温棠:你又三点睡?
贺行简:没注意。
温棠:你对时间的态度很敷衍。
贺行简:对文档没有。
温棠一时没话说。
这就是最让她矛盾的地方。
他对事情认真。
却对自己敷衍。
一个人如果总把认真给出去,却不给自己留一点秩序,会让旁观者很难不生气。
温棠还没想好怎么回,贺行简又发:
贺行简:我会去讲座。
像是知道她真正担心的不是文档,而是他会不会又退回去。
温棠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气忽然散了一点。
温棠:好。
她没有再说“早点睡”。
有些话说多了会像管束。
她还没有那个身份,也不想太早拥有那个身份。
可她还是希望,有一天他会自己想睡早一点。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自己。
于是只把担心收回去。
这已经算克制。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至于贺行简能不能读懂这份克制,暂时不在她的掌控范围里。
她能做的,只是把分寸握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