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乙骨发消息的时候,硝子其实早就走到了咖啡厅楼下。不过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咖啡厅,而是脚下一拐,先回了趟自己独居的公寓。
公寓内的布置很简洁,除了一些基本的家具外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几个月下来,无论是角落里的食盆、水碗,挂在墙上的牵引绳,还是放在架子上的宠物玩具都给这间以灰白为基调的公寓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她之前没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除了上次小野寺澪的借住,基本没什么人来过她家。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角落里有个房间一直是锁着的,她平时基本不踏足这里,也没有外人进去过。
也许砂糖和苏打曾经注意过这间被锁起来的房间,但硝子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它们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间上锁的屋子。
房间的钥匙一直藏在她的手机壳内侧,硝子把它从手机壳里取出来,银白色的金属钥身在晨曦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把钥匙太久没有用过了,插进锁孔时还有点滞涩卡顿,但她丝毫不在意这点阻碍,凭借记忆中的印象,握着门把手轻轻往上一提,尘封已久的房门在“咔哒”一声后缓缓敞开。
屋子里没有窗户,显得有些昏暗压抑。硝子抬手捂住口鼻,打开了墙壁上的壁灯,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和她父母相关的东西。
靠墙右侧的书柜上摆满了各类厚重的医学书,左侧的书架上则杂七杂八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闲书刊物,空气里沉着旧书页特有的气息。
而房间正中央的整面墙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老照片——
硝子脚步不自觉顿在照片墙前,目光缓缓落在上面。最底下一排是她从出生到十岁为止每一年的生日留影,墙上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合照,最上面的则是专门洗出来的、随手拍下的日常生活照。
照片里,棕发男人和黑发女人望向年幼孩子的目光温柔而充满爱意,但要是静下心来将这些照片仔细比对的话,就会发现明显的不对劲。每一张照片里,两人的容貌始终在悄然发生细微变化,有时候是男人的眼角下凭空多出一颗痣,有时候女人笑起来时脸颊上有酒窝,甚至连瞳孔的颜色都毫无规律地在黑色、棕色和黄色之间来回转变……
每一张都在变。
难怪她记不清父母的样貌。
硝子怔怔地看向墙面最中间的那张合影,照片里最中心的小女孩双手比耶,面向镜头露出异常灿烂的笑容,父母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的肩膀,可两人的脸庞却始终模糊一片,如同被水晕开的墨块看不真切。
“果然,连这也是假的……”
她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脑海深处,不断有谁的声音反复回荡着,一遍遍地告诫着她:不能想起来、不能想起来、不能想起来……
不能让家入硝子想起来……
繁杂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嘀咕着:“难道这是安眠药的副作用?”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坚定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如同直射的阳光冲破层层阴云——
家入硝子当然可以想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尘封破碎的画面从她的脑海深处汹涌翻涌而出,恰好和乙骨忧太先前讲述的那些离奇内容对上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如经隔世。
怪不得她不能做医生,怪不得她不能上手术台,怪不得她的亲人都不在身边,要么意外离世,要么远在国外杳无音信……
过去所有二十五年的记忆,全是虚假的,是被强行植入的虚幻泡影。
直到几个月前那台她硬着头皮上的手术,双手浸满温热鲜血的那一瞬间,家入硝子才真的活了过来。
硝子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时,正好对上乙骨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眼眶下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在暖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同时微微愣了一下,场面莫名有些滑稽。
“家入前辈……”乙骨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发怵,他对之前医院里那一遭还有点心理阴影,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没想到硝子毫不在意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柜台上蹲坐着两团毛绒绒。
一身蓬松长毛的缅因猫歪了歪脑袋,还准备像往日那样夹着嗓子“咪”一声,打算继续靠这招萌混过关。毕竟硝子进医院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为他们俩没打招呼就偷偷跑出去。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乙骨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刚回来就被九十九拉着查资料,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在医院里把好多不该说的信息透露给了硝子。那些关于咒术界、转生、还有眼前的两只毛绒绒其实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事,他一股脑全倒了个干净。就连“五条悟”这个名字,都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
乙骨正酝酿着怎么开口,就看到硝子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按住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咪——?”缅因猫成功地“咪”了出来,但是因为硝子意料之外的动作,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变成了一个充满疑惑的音节。
一旁的黑色狐狸倒是没吱声,既不躲开也不抗拒,只是抬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看向硝子,尾巴安静地垂在桌面边缘。
硝子垂眸看着他们。
晨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加深了下颚与眉骨的轮廓。乙骨站在一旁看着,恍惚觉得她和前世那个二十九岁的硝子重叠在了一起。
硝子的手指拢着那层厚厚的绒毛,能感受到柔软的毛发之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温热躯体,还有坚实的骨骼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