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神经太过紧绷,又或者大脑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正在缓慢消化的缘故,想要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场的时候,硝子的头脑反而越发清醒起来。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翻了个身,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和父母在一起时那些天真无虑的日子,父母离世后的人世冷暖,还在前公司上班时夜夜加班的疲惫……
曾经的记忆都太过遥远,父母的脸模糊得只剩下大概的轮廓,亲戚和前同事的模样更是记不清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年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轻飘飘的幻境,而真实的生活从几个月前遇到五条、夏油他们才开始展开。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用他们本来的名字去称呼他们了。
“不对劲啊。”她躺在床上,双目清明地盯着头顶天花板的纹路。
这种反差,就好像是为了和这些人相遇,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背景板化了。而一旦对现实产生了怀疑,那这种怀疑就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硝子抬起手按响了病床床头的呼叫按钮,“嘀”的一声轻响后,床头的喇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入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硝子顿了顿,缓缓开口:“我现在睡不着,请给我安眠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看着挺平静的女士会要安眠药,但还是职业性地回复了她,在医生开好处方后会马上送过来。
没一会儿,护士送来了药片和温水,硝子吞下发苦的白色药片。
在药效的加持下,硝子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缓缓下陷,意识停留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她终于见到了那所熟悉的建筑,只是这次的变化更大了些,比起年久失修的陈旧,更像是在什么灾难中被摧毁了,大半都重新建过,墙面上还能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
她正一个人坐在一张石桌前,桌子上放着一柄看起来很陈旧的镜子,镜身斑驳,边缘像被烧过一样焦黑。
硝子低下头,伸手拿起那柄镜子,镜面中黑乎乎的一片,映不出任何影像。
还不等她放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镜子之后。
对方的面容在梦境中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来是披肩长发,穿了件高领无袖背心,露出的胳膊线条结实有力。
“所以,你的想法是?”对方笑盈盈的声音带着些失真感。
“在那之前,我要先问另一个问题,”硝子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意外地平静,“为什么找上我?”
“很简单,”对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家入硝子接触到的咒术师是全天下最多的,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上到咒术界高层的老古董,下到街头巷尾的普通咒术师,哪个咒术师没受过伤?哪个敢保证自己以后不受伤,又能自学反转术式?”
“我当然会来找你,”明明看不清人影五官的轮廓,硝子却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在冲着她笑,“你是现存所有咒术师的‘桥接点’。”
“我竟然不知道我有这么重要,” 硝子扯了扯嘴角,虽然这么说着,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镜子,向着对方伸出了手,“那么,我的选择是——”
最关键的那个词还没说出口,硝子就被毫无预兆地抛出了梦境。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算下来才睡了五个小时,护士说过这类安眠药能管六到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她提前醒了。
她抬了抬手,手背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护士拔了,现在那里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
身体在残余药物的影响下依旧有些发虚,但她的大脑在此刻却无比清晰。
硝子想现在就回到咖啡厅去,她有一些想法,想要在那里验证。
而硝子心心念念的咖啡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临近下午的时候,乙骨悻悻地回来了,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就连头顶风铃摇晃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原本蹲坐在柜台上的缅因猫耳朵动了动,在听到动静后,瞬间将头扭过去,无声地注视着乙骨。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乙骨能猜到对方一定是想问关于家入硝子的事,只是他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几秒,就连旁边趴着晒太阳的狐狸都看出点端倪来,慢悠悠地抬起头。
被两道视线看得更心虚的乙骨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眼神开始飘忽。
“半路上被驴踢了?怎么这副表情?”九十九由基从后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盒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布丁,大概是小林昨天刚放进去的。
她看了一眼乙骨的脸色,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一边调侃一边走到柜台前,把布丁放在桌上:“说吧,怎么回事?”
瞥了一眼垃圾桶里堆着的饮料瓶和包装袋,乙骨不禁思考起自己的工资还能撑几天。可比起这个,他更宁愿九十九由基的嘴能一直被零食堵住。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坐上柜台前的一把高脚凳,垂着脑袋,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起来像个拿着不及格的试卷回家的普通学生。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他闷闷地开口。
“硝子伤势加重了?” 九十九的语气瞬间正经了点。
原本还轻轻晃着尾巴尖的缅因猫,尾巴一下子停住了。原本蹲在窗台上的狐狸听到这话,不急不慢地跳到柜台上,踱到乙骨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
乙骨同时被两只毛绒绒同时行注目礼,一下子压力倍增,赶紧一边摆手一边往后缩:“不是不是!前辈看起来状态很好……”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就是恢复得有点太好了。”
给他挖了好大一个坑,他还傻乎乎地直接往里跳呢。
九十九闻言,松了口气:“嗨,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