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带着些许寒凉,途径的晚风吹落几片枯叶,带走了离别的萧索。
被子蜷缩着身躯,同被子里的人一般辗转反侧,与飘落的树叶一同簌簌作响。
“睡不着吗?”晏予真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谷霖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反而让她平静了许多。那些她已不再轻易回想的记忆如平缓的潮水般轻轻走来。
“霖霖,你妈妈她不是个坏人。”
“小霖,你以后少跟她说话,她这种人只会带坏你。”
“你用不着讨好我,你是她的耻辱,也是我江家的。”
“吃饭就吃饭,老东张西望的做什么?一点都不像我们家的孩子。”
江漱这个名字,自谷霖记事起,就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爷爷说她不是坏人,爸爸鄙夷她的为人,外公对她只有失望,外婆对她从不给予夸奖。
在幼时的谷霖眼里,江漱是个讨厌她的妈妈。在青春期的谷霖眼里,江漱是个喜欢女人的疯子。在现在的谷霖眼里,江漱这个人,有点厉害,尽管谷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予真,我恨她。但好像,又没那么恨她。”
晏予真仰头看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辽阔的昏暗,“抛开母女这个血缘视角,她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不是吗?”
谷霖侧头看着晏予真,“因为她上次找你那次吗?”
“嗯。我相信每个人都天然有着属于自己的灵气,但能一直保留这份灵气的人并不多。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勇敢生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有着极具张力的色彩。她明明是偏冷淡的长相,却偏爱明媚的着装。她明明可以选择懒洋洋地老去,却偏要严格健身对抗岁月。她明明更习惯犀利的武装,却无法掩盖没那么坚硬的心肠。”
谷霖抿唇,也仰头看着天花板,“她没那么好。”
“我倒是觉得这跟好不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她是个把生命力当作底色的人。”
片刻后,谷霖溢出一声轻叹,“你总是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晏予真侧身看着谷霖,“你看到了。只是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而我旁观者清。”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这一刻,你仿佛不是那个必须成熟的教授,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本来不该属于你的课题。晏予真钻进谷霖的被窝,抱住谷霖,“她和你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体温让谷霖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怎么能错过向我奔来的暖阳。谷霖紧紧回抱着晏予真,试图从爱人的怀抱中找到自己的落点,“没有相处。我记事开始,她就不在我身边。”
晏予真伏在谷霖的肩膀,手臂向上拢住谷霖向下的依靠,“小时候的谷霖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也许三十岁的谷霖依然想不明白,但这些都没关系。因为她把自己养得很好。谷霖,你已经很棒了。有些问题不必急着找到一个答案。谁说只有圆满才是最好的结果?”
阴晴圆缺,本是寻常。是我当局者迷了。
谷霖看着晏予真,长大后不再轻易湿润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尝到了咸涩的滋味。“予真,你接住了我的蒲公英。”
晏予真从床头柜抽出纸巾,手指顺着谷霖脸部的轮廓向上触摸,轻轻擦拭着谷霖眼尾的晶莹,“因为我知道蒲公英本来就是迎风生长的。”
有时不需要太多注解,我就能懂她,她也能懂我。也许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女子本就可以互为倚仗。
谷霖贴着晏予真的手心,许久后开口,“从小到大,我都很努力地学习,凡事都要争个第一。我以为这样江漱就会关注我,就像其他父母和学校老师都喜欢好孩子那样。可她没有,她从来不愿意看我一眼。”
晏予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耐心地等待,她知道谷霖需要时间。
“我知道她在惩罚自己。现在就连蒋天音,都要我体谅她。”
谷霖的话戛然而止,晏予真轻轻拍着谷霖的背,“也许蒋女士只是想把这些说出来。她并没有说谷霖你要怎样怎样,不是吗?她和你都沉默太久,都需要有一个出口来透透气。谷霖,安心一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不要离开我。”谷霖双臂收紧。
晏予真轻轻笑着,“嗯,不离开你。松点,要被你勒死了。”
谷霖连忙松了力道,“抱歉。很疼吗?”
看着谷霖满眼的担忧,晏予真伏进谷霖怀中,轻轻摇头,“不疼。”
谷霖心中一暖,她很向往这种平淡的幸福。谷霖低头轻轻吻了晏予真的耳廓,“予真,你知道吗?这些话我只有你可以说。”
晏予真的耳廓发烫,抬眸看着谷霖,“谷霖,我不希望你只有我可以倾诉。但只要你想说,我就愿意听。”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我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谷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不自觉抬手轻轻抚过晏予真发烫的左耳。
晏予真顺势贴在谷霖的掌心,“无独有偶。世界上有了你这样好的人,也就会有我这样好的人。这很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谷霖的心跳乱了节奏,思绪紊乱连她自己也看不明白。此刻晏予真如同宏观世界一般包容着她。我的一切好像都能够被你接住,但只有我知道我做了怎样会让你失望的事。“予真,我……”
见谷霖不说话,晏予真轻轻蹭了蹭谷霖的手掌,“怎么了?”
谷霖手掌瞬间绷紧,手指克制着没有蜷缩,“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怎么说,可以吗?”
看到你心事重重,我也会好难过,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晏予真在谷霖怀里闷声说着,“当然。”
·
公园的小路在江漱的脚下蜿蜒而去,她束着马尾,穿着藏青条纹运动服,呼吸着清晨的凉风。江漱喜欢晨跑,万物苏醒的模样让她感受到生命的鲜活,也能提醒她自己还好好活着。
“早。”谷霖低束着马尾,一身白色运动服,缓步停在江漱面前。
江漱绕过谷霖向前跑去。谷霖齐头并进,跟江漱步调一致。
江漱没有看谷霖,而是冷声一句,“你有病?”
谷霖神色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基因遗传吧。”
“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害我的。”江漱冷眼觑了谷霖一眼,加快步伐。
谷霖跑得更快,截停江漱,“那你呢?你自己没能力做主,就要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吗?”
江漱一巴掌打在谷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怎么?听了蒋天音鬼扯的那些东西,来找我兴师问罪?”
谷霖神色骤冷,心中长久缄默的积怨咕咕冒泡,“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江漱抬眸看着谷霖,眼中满是不屑,“谁怕你?”
谷霖微扬着下巴,向下的视线变得更加狭长,“那就跟我打一架。”
·
拳套发出嘶拉声,呼吸沉闷轻出,下一秒脚步移地声呲呲划出,拳风交接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