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怎么知道他是黔丰的人?”庄怀问。
“你下凡去过几次,每次他都会四处打听你去凡间的目的。上一次他来我这里,拐弯抹角地扯了半天闲话,最后含沙射影地暗示说你过去有过一段情,和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后来你受伤回来,又破了我的阵,悄悄去了妖界。很快神界就听说了你去妖界的事,一查才知道,传闻的源头也是他。以他的能力,在你白云殿留眼线不可能,想来应该是外面来的消息了。”
所以之前凌钰遭遇的追杀都是祁观连和黔丰暗通款曲的成果,庄怀想不通他的目的何在。不过他既已败露,也不算要害了。庄怀回过神,问常宁,“所以神君找我来,只是想问问我祁观连和黔丰的关系么?”
“当然还有别的事。”常宁突然站起来,看着庄怀,“两件事,第一,你去妖界想做什么;第二,你对黎云是否余情未了。”
“神君希望听到的回答是什么?”庄怀问。
“很简单,”常宁说得很干脆,“第一,你去找黎云只是出于好奇,想要找回你的记忆,现在记忆已经找回来,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第二,你是神界的白云仙君,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你们不会有任何关系。”
庄怀听他说完,平静道:“恐怕两个答案都要让神君失望了。”
常宁并不意外,又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不会故意为难谁,但我的责任就是维护神界的秩序和安宁,再往上就是三界的和平。有人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纷扰,这些都是人类自苦的根源。当初让你们闯天灵阵,主要也是为了规避这些问题。
你来神界就遇到我当家,不过你应该听说过,上一个当家的神君,可是比人间的蜀山派要求还要严格,仙君们必须绝情去爱,甚至连下凡游历都不允许。曾经时我悄悄去鬼域游历过一次,回来被他发现,被罚在南天门守了三百年大门。所以我现在尽量不对你们限制太多,下凡只要打声招呼就可以去,可是情爱这种事情,毕竟关乎神的根本。若是做不到超然独立,就会卷入人世的爱恨纷争,那飞升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飞升的目的就是为了躲避纷扰,遗世独立,那和没有灵识的一棵树,一个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庄怀问。
常宁有些惊讶,“你到现在还能问出这个问题,看来你真是从未清明过。没有灵识的空泛存在只是虚无,而无欲无求的清明却是一种实在的体验。这体验和人间的情爱悲喜不同,却是一种深刻的永恒,昭示着每一个存在的本质,难道你就从未体会过?”
庄怀垂下眼,知道常宁说的不是空话,“体会过。你说的没错,那感觉就像生于暗夜的眼睛初次见识光明一般,那一刻,那一双眼睛知道何为‘看见’,也知道眼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是,那光明就像转瞬即逝如流星,而我们,所谓神界的仙君,相比人间的凡人当然修为更高,心中更清明,可本质上还是人,若是机缘巧合,心中欲求依旧会被唤醒。
我们是生于黑暗的眼睛,注定要适应黑暗,神君也只能偶尔才能见到那光亮,不是么?就像辛勤耕作的农夫,不能因为碰巧遇到过撞死的兔子,就永远寄希望于明天还会遇到,那是不切实际的幻象,是奢望,是比人类的情爱欲求更荒谬更难解的欲望。难道不是么?”
常宁愣了一下,千万年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辩驳,像是被人迎面一闷棍,震得他晃了神。
“以前我就听明也说过你的心里别有洞天,果然如此。”常宁笑了笑,“既然你认为超凡入圣的体验只是可望不可及的彼岸之花,当初飞升的目的又是什么?”
“当初没有记忆,来神界是想请神君帮我解开封印。”庄怀坦白道,“后来才知道神君的对众仙君的期望,于是就没提。”
“所以你当初飞升,也是出于尘世情缘的欲求?”常宁问。
“算是。”庄怀说,“虽然那是我已经不记得黎云,但我总觉得他对我很重要,我应该找回记忆,再去找他。”
“所以哪怕你体会过了我说的那种澄明,你也还是决定要投身于尘世的苦乐?”
“是。”庄怀说,“有时候我会想,那种澄明境界的转瞬一瞥和长久体验是否一样,若是哪天那澄明也成为了一种常态,我们是否会感到厌倦,再次陷入孤独,是否会想要退回来寻求另一个灵魂的陪伴。”
“所以你认为来自另一个灵识的陪伴比内心的澄明更值得追求?”
“不是更值得,而是更实际。”庄怀更正道:“当然现在我认为这样的陪伴相对于澄明而言也并无缺憾,两者虽然不同,但并无优劣。”
“你这话让我怀疑,”常宁笑道,“有人说,恋爱中的人并无理智可言。”
庄怀也笑了,“同样地,还有句话说,智者不入爱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智者为何选择不入爱河?”
“因为爱恋不过是情感和心理一时的恶作剧,人们宣称爱上某个人,其实只是在心里按某个人的模样创造了一个自己理想的影子。再将影子投射出去,寄希望于对方会按影子的模样予以回应,如若不然,就会失望,会痛苦。其实是将自己苦乐与否的决定权交到对方手里,成为对方摆弄的玩偶,是一种自我的迷失和堕落。智者看破这种镜花水月的虚幻,所以不会迷失。”
“本质或许没错,爱是两个灵魂共同打造的陪伴游戏,但意识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追求各种体验,澄明也好,爱恋也罢,本质没有不同,都是游戏。智者选择不参与爱恋游戏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觉得游戏无趣,而是害怕交出自己,害怕寄出希望,害怕失望。若是足够清醒,也足够强大和智慧,智者就不会害怕去体验,寄出希望之后不会怕失望,失望之后也能安然度过痛苦,抽身出来仍旧心智无伤,不失继续尝试的热情和勇气,这才是真正的智者应有的气魄。”
“还有一种可能,”常宁说,“那就是智者看破了本质之后,对这种游戏没了兴趣。”
“也有这种可能。”庄怀微微一笑,“所以问题的根本在于是否有兴趣,而不是何者更有意义,更值得追求。”
常宁沉默了片刻,“无论你兴趣如何,追求如何,现在三界运行的规则不是按兴趣来的,而是优劣等级来。神界的规矩,澄明无扰才是最高追求,这规矩不能被打破。如果你决心要按凡人或妖的方式来游戏,那就要离开神界。你有意见么?”
“什么叫离开?”庄怀问。
“将你所犯事由昭告神界诸仙君,交由巡天监和天道司核实审查,最后由九重审判庭审判。情罪一旦确认,刑罚只有一项,那就是削去顶上三花,破了神格,贬为凡人。具体程序和细节你可以自己去查。”常宁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不是傻子,但今天的决定是否理智也不一定。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想清楚再来回话,如果你后悔,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庄怀凝思着点了点头,随即又问,“我还有一事,关于我去妖界的目的。神君可能不知道,我现在的元神不是我的,而是黎云的。飞升之前,黔丰用聚灵石打散了我的元神,黎云将他的元神给了我,所以他现在没有元神。我去妖界,就是为了找回我的元神,然后把他的元神还给他。”
常宁眸中微动,“黔丰竟然这样大胆?”
“不止如此。”庄怀继续道:“之前我下凡去过昆仑山一趟,发现山下有个叫百花村的村子,村里的村民都没有元神,靠着收集聚灵石的灵息来固定住灵魂,有时还会捕捉路过的灵识的元神。这次去妖界,我听说这些人的元神也是被黔丰拿走了。他当初拿到我的元神之后,想要炼化为己用,但又担心反噬的危险,所以就先找了别的元神来试验,那些人就是他的试验品。”
“真是痴心妄想,别说是他,冥界和神界历代帝君神君都没有谁能炼化元神,想不到这个黔丰竟然这样不安分。”常宁蹙了蹙眉,“不过这件事不归神界管,如果冥界需要找你去核实,我不阻拦,但现在,我帮不了你什么。”
“我没想让神君做什么,”庄怀说,“只是想请神君先将情罪审判的事情押后,等我找回了元神,把元神还给黎云之后再回来接受惩罚。”
常宁犹豫了一会儿,说:“祁观连已经把你情根未绝的事情传遍了神界,若是再放人你带着神界仙君的身份回去,其他仙君会作何感想?”
“那神君就按律行事,先将我扣押,然后昭告神界,有三天的公示期,然后就是巡天监和天道司的核查,大概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期间各部流程正常走,需要我提供信息我会配合。”庄怀顿了一下,看着常宁,“但是扣押期间,我如果自己偷偷溜走去了妖界办我的事,如果没有人发现,希望神君也不会发现,神君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