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黔黎山,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热风熏蒸,空气也仿佛凝滞了,阵阵升腾的热浪中,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说好未时准时在红王殿集会议事,有些城主拖拖拉拉,午时过半还没到黔黎山,有些参会的小辈一到黔黎山就玩没了人影,午饭时到场的人才勉强过半。方毕城城主猴群先提议说,不如会议推迟到申时进行,除了提议发起会议的龙文洛和深受蛟腾山流民所扰的伏弥山城主黄原初之外,大多数城主对这次会议要达到的结果其实并不关心。
他们只是听从红王的号召,来黔黎山走一遭,抱着就当玩一趟的心态来看看热闹。不曾想黔黎山暑气如此灼人,午饭之后就没了议事的心情,觉得倒不如找个地方消遣消遣。一听猴群先的提议,纷纷附议赞同。甚至还有人说直接推到晚上再议也不迟。
红王顺势而为,决定下午申时过半准时议事。
会议推迟后,原来犯困的人都不困了。不多会儿,大街上就多了不少成群结队的新鲜面孔,有的城主亲随加上仆从护卫,一行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大路上一过,人流就分散到了各大玩乐场所。
白明霜在客栈待了一会儿,就一个人游荡到了大街上。她喜欢淹没在人群里,走在大街上,看看身边经过的陌生人,五颜六色的装扮,各怀心事的表情,还有大致相同的呼喊喧闹。
听过她名字的人很多,但认得她的人实际并没有那么多,她没有黎云那种烦恼。一个人待在白凡城的时候,她喜欢在大街小巷闲逛,或者去林野间走走,市民的烟火气和山间的寂静都一样可爱。
大街上行人很少,匆匆路过之后都找了阴凉的去处。河堤一排杨柳下零星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人,或许受了伤,或许醉了酒,或许只是无处可去。
柳枝在空气浮动的热浪中缓缓轻摇,一种自由的平静牵引着她,坐到了柳枝下。乘风而起的柳枝,风停后依旧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从记事起,黎云就存在她的生命里,一直到昨天。
她一直认为他是根,没了他,她的生命就会枯萎。或许他更像一阵风,吹了几百年的风,以至于她以为那风本身就是柳枝存在的必然支撑。突然风停了,她只觉得很空,仍然不习惯,却平静了很多。以后,风还是会来,但她会渐渐习惯无风日子里的静默。
“白姐姐!”远处传来一声久违的招呼,她循声回望过去,见黎招尹和五六个男女妖向她走来。其中的一男一女是离城姬氏后辈,姬彦灵的外甥,另有一个伏弥山的黄曜初的异母兄弟。
黎招尹个性率直,因为他母亲和黎云母亲的缘故,见到白明霜之前,他颇为不屑,但凡提到,言语之间毫不避讳对天狐山庄的轻蔑,还直言说她配不上黎云。
见过之后,他态度变了很多。有一次听说鬼王要来天狐山庄,他追到白家等了三天,最后只见到了黎云。在那里住了四天,就改口叫姐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哥没来么?”黎招尹走过来问。
白明霜不禁觉得好笑,仿佛她和黎云经常一起一样,“他在白凡城。”她说。
“他怎么不来?”
“他为什么要来?”
黎招尹讪讪地笑了笑,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黎云是不是和什么人在一起,“我是想说他和谁在一起,之前他身边跟了个小道士,那个小道士还在么?”
白明霜犹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黎招尹:“我只是觉得他和那个小道士关系不一般。”
“他们是朋友。”
“我哥也这样说。”黎招尹笑了笑,对身后的几个人说,“我都说了只是朋友,走吧。”黎招尹回过头跟白明霜说:“他们听了些谣言,说是我哥和那个小道士是一对,现在误会清了,白姐姐,那我们先走了。”
“嗯。”白明霜看着几个人的背影,越发觉得这次议事别有用心。
议事人员陆续到场,议事厅里围绕红王的座位往外排了圈环形座位,第一层十二个位置,是各城城主的固定位子,往外的座位都没写名称,一般是虽城主而来的各城要员,人数不定,坐在自家城主身后。
意识厅里人声嘈杂,大多数人都在议论下午出去玩乐的趣事见闻,辈分和地位高一些的城主们说话的声音低一些,不太能听清交谈的内容,白明霜留心听着,勉强能听到“蛟腾山”“道士”等字眼。
“肃静!”红王身边的录事妖高喝一声,“请各位城主和亲随入座坐好,议事马上开始。”
大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录事妖通报道:“议事开始,先听红王殿下指示。”
录事妖说完,红王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在自己的座位前慢步徘徊着,嗓音低沉,一字一句,慢慢开口道:“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蛟腾山城主龙庆时因私人恩怨被人杀害,有人趁机闹事,挑起祸乱。
前任城主龙文洛不忍城民受苦,特向黔黎山请命,力图挽就蛟腾山危局。鉴于蛟腾山民风的特殊性,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两个多月来,蛟腾山的情形虽然好些了,但流民四散到周边诸城,除了白凡城,流民所到之处,蛊害频发,骚乱不止,好几个城主费尽心力,才勉强稳定了局势,但蛊害仍未除。
今天议事,一是想请白凡城城主白层夫讲一下白凡城的应对之策,其他诸城根据自身情况参考借鉴;二是龙文洛城主,见蛟腾山流民为害他城,心中有愧,特来向各位道个歉。想来龙文洛城主也是一片赤诚,我也就准了。所以,现在先请白凡城城主白层夫介绍一下白凡城的应对之策。”
大厅的目光顿时聚焦到白层夫身上,他慢慢站起来,说:“承蒙红王殿下看重,但我白凡城的应对之策给位想必也不陌生。历年妖界十二城城主大会上,我都说过,就是两点,严明律法,忧民所忧……”
然后白层夫就“严明律法”和“忧民所忧”两点在此次流民之乱中如何运用以及取得了怎样的成果做了详细介绍。对于已经熟悉白凡城统治风格的各城城主来说,这些话已经耳熟能详,借鉴意义却是一点没有。因为各城统治风格取决于本地城民的个性和实力等特点,治理模式因袭旧故,已经成为了习惯,想该也改不了了。所以这番话着实没有几个人认真听。
前面的城主还好,顶多就是目光松散些,后面的亲随有的直接打起了瞌睡,有的不耐烦地东张西望,还有的百无聊赖,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终于等到白层夫说完,到了龙文洛的道歉时间,这在议事厅倒是稀罕,从来都是推诿指责,破口大骂的多。今天倒来了个上赶着道歉的,还是曾经那个自命不凡,顾盼自雄的蛟腾山城主龙文洛,打瞌睡的人顿时就来了精神。
“各位城主,三年不见,龙某有礼了。”龙文洛说着向其他城主拱手行了礼。
话音刚落,白明霜就听到隔壁不远处后面的座位上,几个伏弥山的小辈“哼”了一声,“又装上来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真以为他和蓝王殿下一样风流引人注目呢!”
白明霜并不喜欢那几个小妖的个性,此时却也觉得说得合理。妖界的礼貌,如果用在平辈之间,就是装腔作势了。这种场面话,红王都不会说,更何况他龙文洛!
“今日蛟腾山的流民之乱,虽说非我本意,却也源于我的一次无心之过。”龙文洛开口道。
“有心无心谁知道!”后排不知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也不小,很多人都听到了,纷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不出说话人是谁。
龙文洛没有望向那边,只是笑了笑,继续说:“确实是无心之过,这件事伏弥山黄原初城主可以作证。”他说着看向黄原初,黄原初莫名其妙,脸上不动声色。
龙文洛接着说:“三年前,我不小心抓了一个昆仑山小道士,那天黄城主也在,正是他一掌,将那小道士打得灵力尽散。那小道士生得俊美,我们打算戏弄一下他,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本来不值一提,可是我们不知道,那小道士是蓝王殿下的心上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议事厅顿时议论起来,“蓝王的人!”
“一个小道士?没想到他是这种口味!”
“平日里看起来高高在上,我还以为他是真清高呢!”
“蓝王殿下有人了?我怎么没听说?”
“你是谁,凭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
“你放屁!”白明霜站起来,怒目看着龙文洛,大声道:“明明是你先抓了我,招惹殿下的!”
红王望向白明霜,白层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