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补偿款的事,裴牧风前前后后忙活了好几天。
具体过程宋泠没有全程跟进,只知道他以项目合作方的身份,正式向金溪村村委会和晟华地产提交了书面意见,指出李光耀名下房屋的继承权属认定存在遗漏,相关单位介入后,几方当事人坐下来谈了几轮。
李光耀的再婚妻子起初态度强硬,咬死了说何佩萱早就离婚了,跟李家没关系,后来调解员把继承法一条一条摆在桌面上,又告知她财产保全已经做了,账户里大部分钱还在,如果调解不成走诉讼,法院一样会划扣,僵持了好几轮,她的态度才终于软下来。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李佳怡已经成年,她应得的份额直接划到她个人名下,由她自己支配;属于李佳佳的那份,划到了何佩萱名下,专门用于李佳佳的教育和生活开支。
事情尘埃落定那天,裴牧风来青山小学接宋泠。
宋泠从宿舍楼出来,远远就看见他的车停在校门口,以前他只能把车停在山脚,再步行上来。从青岑山脚到青山小学这段路已经修好了,施工队加班加点赶了三个多月,终于赶在她离开前把路修好了。
“何佩萱的事都处理完了?”宋泠拉开车门坐进去。
“处理完了。”裴牧风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金溪村。”
宋泠偏过头:“现在?”
“对,祠堂的事我想好了,带你去看看。”裴牧风发动车子。
车子沿着新修的路慢慢往下开,这条路宋泠走了好几个月,以前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脚土,雨天一脚泥,后来施工队进场,她在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样子,平整的沥青路面,路边还装了崭新的路灯,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
“路修好了,我也要走了。”她靠在椅背上感慨一句。
裴牧风偏过头看她一眼:“舍不得?可以经常回来看看。”
“也不是,就是觉得,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它破成那样,如今好不容易修好了,我也享受不了几天,等下一批支教老师来,他们踩上去就是好路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裴牧风说。
“是挺好。”宋泠笑笑,“就是有点便宜他们了。”
裴牧风也笑:“那这便宜也是宋老师替你后来的同行们争取来的,没有你,明澜这笔公益也落不到青山小学头上。”
“算你会说话。”宋泠说。
“所以这条路修得值,不管你在不在,以后来这儿的老师和孩子都好走了。”
车子驶进通往金溪村的路,宋泠之前来的时候,这条进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现在这条路也修好了,车子开进金溪村,停在了新建的停车场里,宋泠下了车,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这已经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变化好大。”她说。
“慢慢看。”裴牧风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他指给她看哪些房子做了结构加固,哪些保留了原来的木梁,哪些需要重新搭建,他讲得很细,宋泠听得也很认真。两个人十指紧扣,慢慢地逛。
走到一处巷子尽头,裴牧风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宋泠抬头,看见了李氏宗祠,和上次来相比,祠堂外面已经干净了许多,门口那堆野草都除掉了。裴牧风推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
宋泠跨过门槛,她忽然想,她可能正跨在当年挡住姥姥的那道门槛上,几十年过去了,这道门槛终于没能拦住她。
祠堂里面已经修缮过了,但还保留着大致的旧格局。屋顶的碎瓦换了一批新的,地上堆着的破旧木料和碎瓦已经清理干净,换成了平整的青砖地面,正中间那个台子还在,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上面应该摆过牌位和香炉,现在都没了,只剩一层灰覆在台面上。整个空间比宋泠想象中开阔许多,也安静许多。
宋泠想起何佩萱上次跟她说过,一五年那场山洪,祠堂进了水,牌位被冲走了,后来李光耀忙着给他爸出殡,根本顾不上祠堂里的东西,等丧事办完再想起来,台子上已经空了,没多久李光耀拿了补偿金,带着一家搬去了市里,祠堂的事就更没人管了。
宋泠站在台子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姥姥活着的时候连这个祠堂的门都进不来,而那些被供在高处的名字,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好像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是真正牢固的,特别是那些靠把别人挡在门外才能维持的东西。
“李氏宗祠原本我们打算保持原样。”裴牧风站在她身后,“现在我在想,要不要把它改成一个村史馆。”
宋泠转过身看他:“村史馆?”
“对,金溪村这么多年的历史,不该只写在族谱里。”裴牧风看着她的眼睛,“还有那些嫁出去的女儿,她们的生平,她们的名字,她们留下的痕迹都应该被记录下来,这样的话,祠堂就不再是只留给男人的地方了。”
宋泠看着他:“你是因为我才想到这个的?”
“也不全是。”裴牧风收回视线,笑了笑,“主要是因为你说过,你姥姥不被允许进入,我觉得这种规矩很无聊,早该被改变了。”
宋泠重新环顾这座祠堂,那些被族谱忘记的名字,也许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下来,她们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姐妹,她们就只是她们自己。
她正出神,裴牧风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拢进怀里,宋泠把后背往他胸口靠了靠。
“裴牧风。”
“嗯。”
“你说……我们在这亲嘴的话,算不算对列祖列宗大不敬啊?”
“又不是我祖宗。”裴牧风说,语气轻飘飘的,“我怕什么。”
“那倒是,我祖宗就是我祖宗呗。”宋泠仰起下巴,“不让我姥姥进祠堂的祖宗,算什么正经祖宗。”
“所以?”裴牧风低头看她。
“所以不但要亲,还要亲得理直气壮。”宋泠说着转过身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以前女子连这道门槛都进不来,今天我不光进来了,还要当着他们的面亲。他们要是泉下有知,最好气活过来,亲眼看看李家现在的样子。”
裴牧风笑出声:“你比我还狂。”
“跟你学的。”宋泠说。
“那还等什么。”裴牧风说。
宋泠没再废话,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段时间裴牧风一直在跑补偿款的事,两个人连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别说亲嘴了,就连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多。这个吻攒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道口子,哗地一下全倒了出来。
裴牧风顺势把她按进怀里,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环着她的后腰,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宋泠闭着眼,舌尖相缠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跟整个旧时代的规矩对着干,而这个吻就是她的宣言。
亲着亲着,裴牧风忽然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宋泠轻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腿已经本能地夹住了他的腰,手也搂紧了他的脖子。他仰着头,她低着头,两个人的嘴唇几乎没有分开过。这个姿势让宋泠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她反而成了主动的那个,一只手换到他脸上,捧着他的脸亲得又凶又乱。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嘴才分开。宋泠的腿还圈在他腰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胸口轻轻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偏头看了一眼正中间那个空荡荡的台子,小声说:“祖宗们,对不住了啊。”
裴牧风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
“横归横,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一下的,毕竟占了人家的地方。”
“行,你说了算。”裴牧风说。
“那当然。”宋泠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李家没绝后,李家的女儿活得好好的,还找了个大建筑师当男朋友。”
“你说谁?”裴牧风挑眉。
宋泠眼睛转了转:“说你啊,大建筑师。”
“这还差不多。”裴牧风把她放下来,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大建筑师不敢当,但以后这间村史馆,我愿意陪你一起弄。”
宋泠抬起头:“我可以参与设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