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考什么专业?”裴牧风问。
“我想学财会。”甘棠说。
“财会?”宋泠有点意外。
“对。我从小就在算钱,买菜要算,交电费要算,还有学费,每个月那点钱怎么掰成几份花,我心里都有一本账。算钱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十年了,不如干脆把它变成一个本事。而且学财会好找工作,每家公司都需要人管账,等毕业了我能去任何地方,哪里都能活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考去京市?”裴牧风问。
“想过。”甘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而且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他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事。我妈走之后他变了很多,脾气越来越差,经常喝酒,喝完就骂人,骂我妈,骂我们几个。有一次我跟他提了一句想考大学,他直接把碗摔了,说‘你妈就是读了太多书才跑的’。”
“你妈走之后,”宋泠问,“你们家就一直这样?”
“嗯。”甘棠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在的时候,他至少还正常,出去打工挣钱,回家也不怎么发脾气。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这两年才慢慢好一点,不摔东西了,但还是不想让我读书。”她停了一下,又说,“可能是他觉得,只要我不读书,就不会像我妈一样跑掉。”
“不要听你爸的话,你要考出去。”宋泠说。
甘棠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去后山看看吧,蓝花楹开了。”
后山的路很窄,两侧的枝条伸出来挡在路中间。甘棠走在最前面,把横在路上的枝条拨开,这么多年她大概就是这样一直走在前面,替后面的人拨开挡路的枝条,走通一条她自己也没走过的路。
“以前我妈妈带我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她在前面拨树枝。”甘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力气比我大,一只手就能把树枝压下去,我当时觉得她什么都能做,现在轮到我了。”
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弹回来,宋泠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树枝擦过她的肩膀,裴牧风伸手把树枝按住,等她走过去才松开。
“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蹭了一下。”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那几棵蓝花楹出现在视野里,蓝紫色的花穗缀满枝头。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花。”甘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蓝花楹,也是她的名字,她说这种紫色最好看。”
甘棠走到最近的一棵蓝花楹树下,仰头看着花穗,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说:“她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每年到这个时候她就牵着我走这条路,走到这里就坐下来,有时候跟我讲很多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就是坐着看花。”
“她讲什么?”宋泠问。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考试考了第一名,讲她想去外面念书。有些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她只是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那时候她已经很难了,她身边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这些话,只能跟我说。我当时太小了,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会坐在她旁边听。她说完以后总会摸摸我的头,说‘你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要像妈妈一样’,后来明白了,她是想让我做她没做成的事。”
“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来过这里,那天下了小雨,花瓣落了一地,她站在这棵大树底下。”甘棠指了指山坡中央那棵最大的蓝花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我,跟我说对不起。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她不知道,但是她一定要走。”
宋泠沿着甘棠的目光看过去,紫色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的草丛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被更新的压下去,年复一年。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下着小雨的蓝花楹树下,抱着她妈妈,不知道这一松手就是十年。
“我当时八岁。”甘棠蹲下来,用手把落在树根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拢到一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我就是抱着她,跟她说‘妈妈别哭’。后来她就走了。她沿着下山的路走的,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就没有再回头了。”
宋泠在她旁边蹲下来:“那天晚上之后,你爸怎么样?”
“他疯了好几天,到处找我妈,去镇上、去车站、去她认识的所有人家里敲门。后来找不到,他就在家里摔东西,甘杨和甘霖都吓哭了,我抱着他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过了好几年他才不提这件事了,但每次有人提起我妈的名字,他的脸就黑下来,好像我妈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觉得是我妈对不起他,觉得他辛辛苦苦供她读大学、赚钱养家,她居然跑了,但他不知道我妈不快乐,他从来没问过我妈想要什么,他只是觉得他付出了就该有回报,我妈不欠他的,那些年她已经还够了。”
宋泠听着,心里有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甘棠妈妈该不会是杨楹花吧——云州人,在京市打工十年没回过家,蓝花楹的名字,基本上都对上了。
自从上次工作室打扫完以后,宋泠就没再联系过杨楹花,但她偶尔会刷到杨楹花的朋友圈,杨楹花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三只猫猫,做独立保洁,不签平台和公司,没有抽成,因为干活细致,手脚麻利,客源一直很稳定,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安稳踏实。
一个女人到底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走向自由?从云州到京市,从这棵蓝花楹树下到大城市的拥挤人流,她走了多远,又丢下了多少,才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在被婚姻困住的那些年里,在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却始终不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那些年里,她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想走出去的念头。
正因如此,宋泠不想告诉甘棠自己认识杨楹花,杨楹花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把杨楹花重新拖回到她好不容易才离开的地方,如果甘棠和妈妈注定要重逢,那应该由她们自己来决定时间和方式,而不是由她来充当那个推动剧情的角色。
但这个想法让宋泠更加觉得,甘棠更应该走出去。
“甘棠,”宋泠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现在可能在别的地方也看到了很好的花?”
甘棠抬起头看着她:“希望吧,她值得看到比这儿更好的花。”
“她走的那天晚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一直在想,她那个回头,是舍不得我,还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看她。”甘棠说。
“也许都有。”宋泠说,“也许她回头是想记住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好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往前走。也许她就是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也能走出这座山,等你自己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也像你一样,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甘棠没有说话,但宋泠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甘棠把花瓣从手心里放下来,让它落回草地上,然后抬起头,对着那棵蓝花楹说:“我一定会考出去的。”
风吹过来,蓝花楹的枝条轻轻摇晃,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甘棠的肩膀上,落在宋泠的头发上,也落在裴牧风伸出来替她挡风的手臂上。
—
离开棠梨村之后,村道两侧的棠梨树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山坡上那一片一片的白色还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可能认识甘棠的妈妈。”宋泠说。
裴牧风偏过头看她:“怎么认识的?”
“春节我回京市的时候,不是找了个保洁吗?”宋泠说,“她叫杨楹花,她说她老家在云州,青岑山脚下,离家十年没回去过。刚才听甘棠讲完——离开家的年份、名字是蓝花楹——全部对得上。但都是猜测,我没什么证据,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对上了。”
“你打算告诉甘棠吗?”裴牧风问。
“不打算。杨姐好不容易走出来了,我不想再把她拉回来。甘棠也不知道我认识她妈妈。如果以后甘棠真的考到京市,如果她们有一天愿意重逢,那应该由她们自己来决定。”
“也好。甘棠现在需要的是往前走。等她考出去,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也许她会自己去找答案。到时候不管结果怎样,至少她是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去找的。”
宋泠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前方。山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闪出几朵野花。她想,杨楹花走的那条路和甘棠正在走的路,其实是同一条,只不过一个已经走了十年,一个才刚刚开始。而她们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宋泠走了一会儿,又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妈妈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自己走。应该是在她自己的生存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如果她不走,她会先垮掉。如果她走了,孩子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的妈妈。她的离开,不是不爱孩子,是她太爱自己了。”
“但小孩子不会这么想。”裴牧风说,“小孩子只会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对。孩子不会理解,但孩子长大了就会理解了,我小时候也觉得我妈不爱我,后来长大了就理解了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问她为什么走吗。”
“不想了,但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可能会问她——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