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眼尖地注意到她嘴唇微撅,心里头猜到对方大概是骂了几句江南俚语,不由心下暗笑。
上辈子,这两个便针锋相对,闹得家里头天天人仰马翻的。
她那时候小,原也是最怕这样刻薄人的,远远见着两人身影几乎是扭头就跑,可如今······
罢了,左右天冷无聊呢,沈泓和沈涵不在府里头,她正愁生不起事来吸引两人注意,梁姨太太的来访倒是正合她意。
屋子里头主子丫鬟站得满满当当,上头喝酒的喝酒,布菜的布菜,两个女人的暗流涌动也不止一个人瞧在眼里。
薛小姐便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扯着自己母亲的衣衫,薛姨太太瞧了一眼,却浑不放在心上。
薛玉娥没办法,她是客人,又是小辈,哪里能随意发话,也只好抱歉一笑,低头拿起筷子假作瞧不见。
今日好容易聚在一处,难不成叫粉饰太平的过了?
那可不行。
妙真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梁小姐,扭头浑然不怕地脆声道,
“大哥自然厉害,可二哥哥也十分厉害,他如今也在北镇抚司当差呢!”
此话一出,饭桌之上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陡然都望向了妙真。
梁姨太太愣了愣,随即忽然露出个有些鄙夷的笑容,正要说话,却不想有人抢在她的前头,
“可不么,二哥儿也大了,晓得帮衬哥哥,也晓得自己打拼仕途,懂事得紧。”
这话在梁姨太太听来却是诧异非常,不晓得为何妹妹放着自家儿子不夸,偏偏去夸那个处处争抢的小野种。
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
她心里头越发不服气来,原来梁太太一双利眼,早便见那江姨娘在下头白眼冷笑诸多做派,因此故意只当没有沈泓,偏想叫她难受一顿儿。
谁料得竟被苏氏解了围,梁太太还欲要再讲,却听得上首处沈涵却说话了。
“那逆子,也算得当。”
分明是夸奖,谁听不出沈涵是说反话呢?
“哪里只是得当?”妙真见梁太太脸色青紫,连忙打蛇随棍上
“到底二哥哥可是自己铆定了主意,从最下头的差役做到力士,连着里头的大人都不晓得是沈家的公子,岂不是顶顶厉害?”
只这一句,便道尽京城这些年来的变转了。
从前每每说起此事,沈涵总是面露气怒,今日喝得微醺,人又不在,才露出些真情实意来。
哪有老子不为儿子骄傲的?
“总算没叫人失望。”
妙真遥遥以桂花酒敬了沈涵一杯,逗得他渐渐笑了出来。
于是梁姨太太张着嘴,有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心头越发愤懑,连着也生气苏氏的气来,又不好发作,喝了几杯闷酒,脸上便露出醺醉的潮红色。
这便有些失态了。
苏氏脸上也浮出些难堪来,她眼尖,瞧见对面下首的江姨娘也注意到了,跃跃欲试仿佛要说些什么,连忙笑道,
“姐姐多年不喝这桂花酿了,不胜酒力,我送她回去吧。”
梁玉娥连忙站起来,和丫头一人一边扶起梁姨太太,耳朵窘得通红,
“哪敢劳动姨妈,我带妈回去歇息。”
她几乎能感受到沈府众人的视线在自己背上徘徊,只勉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匆匆一礼,便拖着自己母亲狼狈离去。
桌上众人只做不知,自顾自吃着饭,身旁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却交换着神情,只怕过不了今夜,梁姨太太母女的风凉话便传得到处都是了。
好容易回到房里,梁小姐脸上也冷淡下来,对着丫鬟桃枝吩咐,
“你拿几个钱,去厨房要碗解酒汤来”
桃枝灵巧,忙不迭拿钱将门关上匆匆离去。
梁玉娥一摔帕子,便听床头传来说话声,
“不过一碗解酒汤,在亲戚家?还要拿钱去买?”
她回头,却见自家老娘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倚在床头柱上盯着她,脸上满是热汗,梁小姐便心肠软下来,又拾来毛巾给梁姨太太擦脸。
“如今到底是在姨妈家,自然要当心些的,妈今儿也真是”她忍不住埋怨“怎么说那些话,得罪了江姨娘呢。”
梁姨太太便“哼”笑一声,
“傻丫头,大人的事儿你如何懂得?我这是为了你的终身呢!”
梁玉娥被这话唬了一跳,霎时间脸上通红一片,强忍羞意怨怪
“如何便说起这不着四六的事情,得罪亲戚,难道对女儿终身好?·····何况,何况女儿还小呢!”
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娘子。
做妈的笑出了声儿,她轻轻戳了戳女儿额头,
“小什么,当年我便是你这年纪定的亲事,只是我爹妈没有你姨妈姨夫远见,只晓得叫我舒服度日,却误了我的一生哩!”
“如今你爹是个靠不住的,妈就你一个心肝肉,自然要为你打算。”
家丑不可外扬,梁玉娥不肯叫她再说,梁姨太太嘀咕两句,到底罢了手,待丫头取来解酒汤羹,不管不顾一饮而尽,才换了衣服卸了妆往床上一躺,招手叫女儿一道来睡。
梁小姐无法,只好脱了衣鞋钻进被窝里头,依着她胡乱睡了,朦胧间,仿佛感觉到梁姨太太拍了拍她,说了句,
“只管交给我·····”
她心里疑惑,却难抵困倦,到底没放在心上,沉沉便睡去了。
玉娥只当母亲是一时醉了胡言乱语,却不想梁姨太太手脚比她想的快得多,果然第二天一早,
苏氏满面惊诧,手上串珠都被掐破滴溜溜掉了一地,
“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