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可不是寻常的衙门,自然缇骑们也不能像普通官员一般入职休沐。
入夜的时候刮起了大风,全城宵禁,此时街上连个讨饭的也不肯出门,老鼠都探不出头,也只有锦衣卫才可以在街上行走。
东跨院儿里头还亮着一盏灯,大丫头闻琴撑着桌子打瞌睡,只一错眼,就瞧见有人进来了。
她慌忙站起身,手中的汤婆子都凉的差不多了。
“哥儿怎么才回来,天冷的,快暖暖”
兴许是被主人瞧见打瞌睡的模样,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去隔壁叫醒不当值的小丫头弄棋,一边张罗着收拾滚满雪粒子的披风,一边又叮嘱道,
“快去茶水房预备热水,幸亏我方才吩咐他们烧呢!”
弄棋昏头昏脑便往外头跑。
闻琴又来替主子解扣子,被沈渊皱着眉头躲开,
“我自己来。”
闻琴有些讪讪,这才想起自家主子不乐意被丫头服侍,自己偏睡迷了,还撞上去,今晚还真是不顺心。
她连忙装作无事,弥补道
“饭吃了没有,可要吃些夜宵?”
沈渊摇摇头,坐在床上发呆,面上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没胃口。”
又是如此。
闻琴愁眉苦脸的拽起了帕子,也不知这北镇抚司是什么活地狱,哥儿自被提拔成了百户后,吃的就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倒叫下头的人不晓得该怎么服侍了。
她正苦恼着,忽然想起桌子上收着的东西来,眼睛骤然一亮,
“今儿倒有个好消息。”
闻琴瞧着自家哥儿转过头来,笑了起来,随即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桌案边,随即拿着东西走了过来,将那小玩意儿递到沈渊面前,
“姐儿今日不但收了送去的礼物,还回了一张字条”
这话仿佛是天外来的文字一般,沈渊顿了片刻,仿佛才反应过来,连忙夺下字条拿在手中攥了攥,才将它小心打开。
里头也是奇了,竟不是女子写的簪花小楷,却是黑墨淋漓,连勾带画仿佛要上天去的鬼画符一般。
沈渊神情滞住了,随即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最后,竟捂住脸面,低低地笑了起来。
难不成上头竟是个笑话?
闻琴不识字,却也晓得察言观色,觑着他神情连忙附和道,
“看来,姐儿是想通了,晓得哥哥最疼她,特来重归于好呢!”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别再闹起来了!
哪次哥儿不是从外头精心淘来好东西,叫着她或是观砚两个人送到东厢去,人家不要,他就要生几天闷气。
却不肯放弃,改天又寻摸别的来。
真真天生一对冤家。
沈渊听她这话,笑得更甚几分,他原就生的英俊,平日里不常笑,瞧着是清隽疏淡的样子,笑起来竟然露出了两颗虎牙,看着倒不再那么难以亲近了。
“哪儿啊,坏丫头,分明是在看热闹呢。”
他摇摇头,只觉得喉头干涩,于是又开了口。
“去拿一壶点心,再弄些热茶来吧。”
闻琴喜出望外,连忙往厨房去,只怕晚了沈渊又改了主意。
“诶,这就去。”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点起屋子里头所有烛台,房里仍是昏昏暗暗,屋里守夜的炭盆早灭了,新的也还没送来,丝丝寒风从窗缝门缝里头钻了进来,叫人从头能冷到脚心。
可沈渊依旧在笑。
他瞧见上头故意用狂草写出的老虎两个字,心里头忽然有了些主意。
又过了两日,外头风雪不止,天气越发恶劣起来,好在薛氏提前备了不少东西过年,因此众人也都关紧门户,只在房中各自取暖生活不提,人少聚了,事情也少,临近年关,日子倒是也惬意起来。
只是梁姨太太依旧不得见两位哥儿,心里头颇有些失望。
是夜摆起家宴,众人聚在一个圆桌上头。
沈涵难得也休沐在家,居于主位,下首左边是苏氏,苏氏挨着梁姨太太梁小姐二人,右边则是薛玉娘和江姨娘,家里两个男丁不在,便唯有她坐在下首,与梁小姐隔着对坐。
苏氏有些歉疚举起酒杯,朝着梁姨太太赔情儿道,
“原说好今夜这桌便是叫两个哥儿来给亲戚们一见的,谁知菜还没做好,衙门里头就又有人将他叫了回去,说是有急务,倒叫姐姐白等了。”
梁姨太太原本是沉着张脸进来的,结果刚进来便瞧见坐在上首的沈涵。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素缎圆领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挂一块儿十分特别的牙牌,脚上黑缎皂靴一尘不染。
见着梁姨太太进来,几乎整个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向她致意,唯独沈涵一动不动,只微微点头。
梁慧玉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如今面前这个,早不是当年手足无措上门的毛脚女婿了,如今,他是贵人,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三把手,腰上那块儿牙牌听闻便是能随意进入皇宫的证明。
那点子微弱的不适只一瞬间便被掩盖在重重讨好的微笑下头,她哪里还敢抱怨,只端起酒杯,口里回着苏氏的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涵。
“这是好事呢!孩子们如今有了出息,我这做姨母的岂有怪罪之理?开心还来不及呢。”
她笑嘻嘻地喝下两盏热酒,颊边渐渐升起些潮红来,
“当年见大哥儿的时候,他还是小小一个呢,走路磕磕绊绊地,如今想是个英俊少年人了,”
梁姨太太回头瞧瞧自家女儿,“我家玉娥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儿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又唠唠叨叨讲了几句古,苏氏被她勾起情肠,也应着回了几句养儿经,两人兀自说得痛快,却把薛氏和江姨娘丢在一旁。
薛玉娘哪里把这话放在心上,只顾着给一旁沈涵夹了几筷子菜,又惦记着叫丫头为下首女儿添鸡汤,忙得顾及不得,只余下一个江姨娘,脸色渐渐青了起来。
北镇抚司里头有出息的年轻人,难不成只有沈渊一个?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薛氏有些抱歉地瞧着江姨娘,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似乎是想要提醒江姨娘别做得太明显,可做母亲的哪里能忍,别过头去不知嘀咕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