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便见那女孩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极快前后蹭动着爬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妙真双腿,可把主仆两个吓个够呛。
妙真对这些人防备极深,惊叫着挣扎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孩儿却退也不退,紧紧抱着腿哀求起来,
“好姑娘,好小姐,好奶奶!你可千万别送我回去!”她抽泣起来,声音里像是夹杂着粗粝的小石头,
“主家奶奶要把我们插上草标卖到西北去!这便是活不得了!你发发善心,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念着您的好。”
妙真心里头有了数,只怕不是做奴隶。
她提醒自己要心硬,可这女孩儿却似眼里包了两口井,咕噜咕噜流得她心乱如麻。
退回去,这些人就得去死。赎了身送回家人身边····她们哪里还有家人,此刻都泡在水里喂了鱼。
妙真绕了一圈,竟是两头堵,她一时心烦意乱,也只好收下了这女孩儿,取名锦儿,只不许叫她进卧房,只在外头做些杂事便罢了。
锦儿差点被退,心里头更加乖觉,从不主动凑上前来,只在院子里做些粗活,叫妙真见着心里头微微发愧,又更加警觉于她的机灵。
把这个提防着的人留在眼前,还有一个小的在沈泓那儿,妙真也去瞧了一眼,那孩子被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还跛了只脚。被巧燕拘在身边学规矩打杂。
“听说你是主动要的,这么好心?”
妙真远远瞧着那孩子如个小尾巴一般缀在巧燕身后,瞧着像只跌跌撞撞的小狗,心里头不禁一软。
沈泓玩弄着蝈蝈笼子,颇有些百无聊赖。
“瞧你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嘛。”
这话说的叫她心头一笑,臭小子也懂事,会掉书袋子了??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妙真正要调侃两句,刚张开嘴,脸便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这话是江淮安昨日说起的,连着口吻都一模一样,正是那缇骑头子的伪善模样。
为···为什么····?
妙真逼着自己强自镇定下来,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说来那天晚上也太吓人了,那群锦衣卫简直狠辣可怕,把人都杀了个精光,比水匪看着还吓人!”
果然。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逗弄着蝈蝈的少年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这叫行事果决,杀坏人么,再怎么心狠都不为过。”
这话叫妙真血都凉了。
少年顽劣,手中不住挑动着虫儿吱吱,可此刻她才发现笼中的虫儿并非鸣唱,而是被沈泓以一根长针插入鼻管,凄惨的尖叫起来。
她的唇角不觉微微哆嗦起来,盯着面前这个人
他没变,他没变!!
那顶在头上的立锥终于猛然落了下来。
巧燕打发新来的小雀去厨房取消暑的绿豆汤,正回头笑着看向自家少爷的方向,却见这对姐弟上一刻分明还有说有笑,下一刻异变陡生!
做姐姐的仿佛疯了,一把夺过那蝈蝈笼子扔在地上,随即绣鞋狠狠踏了上去,只一瞬间,“咕咕”的叫声戛然而止了,深色的汁水溅了一地。
沈泓惊跳起来,大声道,
“你失心疯了吧?脑子有问题就叫你妈去治,在我这犯什么病!
妙真气急反笑起来,大声道,
“怎么,心疼这小虫子?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说罢提脚便走,沈泓自然不忿,连忙喊着站住要追上去,巧燕吓得魂不附体,哪敢叫这两人又闹起来,连忙拼着命将他拖了下来,连声道。
“好好地,两位祖宗这是怎么又闹起来了??”
沈泓气哼哼踢了一脚地上的笼子残骸,“谁晓得她犯什么病!”
驿站不比沈府,两人吵起来的动静惊动了许多人,妙真气冷冷的正往回走,眼尖已经瞧见母亲薛氏远远站在廊下张望,似要叫她过去。
可她如今心乱如麻,哪里还想支应这个?
因此她脚步一顿,随即转头便往东厢院子里沈渊的房间里去了。
观砚在院子里抱着石桌子打盹儿,妙真不想惊动她,因此只悄悄地,蹑手蹑脚绕过他,一个人偷偷溜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药气,沈渊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她悄悄钻了进去,仗着无人,脱下鞋子蜷缩在塌前的脚凳上发呆,
“大哥,你怎么还不醒来呢?”妙真喃喃地抱住床脚。
从前不觉得,直到这次沈渊生了病,她才逐渐晓得自己一人有多失助。
她一个女孩儿,盘算着,筹谋着,却只能瞧着许多东西从眼前流走,只觉得泄气,不知如何试好了。
“大哥,”她心灰意懒道,“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妙真不敢看沈渊那张苍白虚弱的面容,只得转过头去擦拭泪珠,谁知风过之际,纱帘卷动,她瞧见一样东西正立在一旁柜头上,
妙真眨了眨眼睛,认出了那眼熟的物事,这不是母亲的药箱么,怎么在这里?
红漆铜扣,右边儿不起眼处刻了小小一个薛字,里头装的都是她治病救人的东西,往日带出门却从来不离身的。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伸手搭上箱盖。
铜扣松松地滑开了。她低头一看——锁竟没有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