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者乃大逆罪人,本应牵连尔等,念在你忠心耿耿,且大义灭亲有功!因此不予株连。”
穿着飞鱼服的沈百户闻得此言,涕泪交加,随即如狗一般跪伏在地感谢恩师大恩大德,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
高高坐在那活地狱里称王称霸的人,此刻就在十余步之外,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
妙真头皮发麻,只觉脚下轻飘飘的,只怕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
可此刻容不得回头再逃,她只能压抑住自己想要扭头的冲动,索性加快了脚步一头撞进沈涵怀中。
“爹爹,我怕!”
她咬住舌肉,挤出嫩生生的稚音。
沈涵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妙真搂住看向陈全,却见后头无人,连忙责备道,
“怎么叫姐儿一个人过来了,也不怕吓坏她!”
陈全连忙告罪,妙真细声细气解释道,
“娘要照顾大哥,我就过来谢谢恩人。”
话是这样说,她却不敢抬起脸去面对这人:万一他瞧出一鳞半爪呢?
因此,妙真也只敢悄悄觑了他一眼,火光之下,便见江淮安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心头嗵嗵直跳,越发抓紧了长辈。
沈涵哭笑不得,也只得拱拱手对着江淮安赔罪,
“小儿怕生,家中大哥儿又生了病离不开人,当真是唐突江兄了。”他连忙空出一只手冲着江姨娘母子招了招,吩咐道,
“泓儿,过来给恩人见礼!”
“是!”
江姨娘大约也是受惊狠了,面色惶惶地站在一旁只管搂紧儿子,见沈涵叫沈泓去对着那杀人如砍瓜似的锦衣卫行礼,她身上便不由发起抖来不肯放手,沈泓却是双眼一亮,一把挣开母亲的双手,两三步走上前来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神武!”
事儿起的时候沈泓原在母亲房里说话,听得外头有贼入侵,他拿着防身的匕首便要出门,被江姨娘命着丫鬟们把他押在房间里头,他不服气,索性支着窗户偷看,正瞧见对方如蜻蜓点水从远处跃至船上,那一柄好钢刀淬着月光,好似择人而噬的怪物,但凡出鞘,必将人头落地,赤血抛洒。
这样的场面便似一坛烈酒饮下,沈泓几乎舍不得眨眼。
这才合该是传说中的缇骑,皇爷的亲卫么?再厉害的缇骑,只在集市中行走,打杀一两个毛贼有什么乐子,如这般收割匪徒的人头,才叫人血脉喷张,那一身飞鱼服中彩绣辉煌,叫他心神摇曳。
“好健壮的少年!”江淮安瞧见少年眼中崇拜做不得假,也高兴地大笑起来,顺手拍了拍沈泓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和声安慰道,
“好孩子,没吓到吧?”
沈泓眼中异彩连连
“我不怕,大人好神武,方才那一箭简直如后羿在世!叫人佩服,沈泓也想成为大人一般的人物!”
妙真原本听得沈泓话头便晓得不对劲,此刻见他这样,当即眼前一黑,恨不得将人一棒子敲死!
她猛然抬头盯着这鬼迷心窍的臭小子,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只见他满脸通红地盯着江淮安,只怕下一刻便要跪下求拜师。
“江大人果真是个豪爽的大英雄!”
“江大人待我如亲子一般。”
她的喉咙渐渐尝到血味儿,恨得喉头发痒:怎么这小子不是卧病不醒,在这儿只晓得坏事!
江淮安闻听此话果然发出一阵大笑,顺手拍了拍沈泓的臂膀
“何必与我学呢,你的偶像就在面前呢!”他示意对面负手而立的沈涵,“子承父业,也是一桩美事。”
“江兄说的,这些还早呢。”沈涵小小拱拱手,“救命之恩,沈涵铭记于心,有机会必将报偿。
江淮安一摆手:“这话莫说,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何况北镇抚司亲如一家,倒也不必说这样生分的话,只要托沈兄一件事情。”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沈家的几艘船只上飞快巡梭一眼,轻声道,
“我这儿救下来两户女眷,因着还有公差,也不方便带着走,上天有好生之德,只好托一托沈兄。”
沈涵听了此桩小事自然无有不应的,又听得她们也是往京城去的,索性好人做到底,便送到地方也罢,江淮安这才心满意足,带着人缓缓散去。
这一夜,便如同噩梦一般。
妙真被迟迟出来的薛氏哄回了房间,母亲不放心,还专门嘱咐银儿,
“抱着她睡,别叫姐儿魇着了”便匆匆离去。
她只能被塞在被窝里,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身影满怀忧虑,一整夜便倚着银儿的细小呼噜声,睡得极不安生,只怕随时随地便有人踢开大门来将她抓走。
兴许是夜里带来的刺激太大,天方亮没多久,便听外头吆喝声骤然响起,竟是已经靠岸了。
沈家上上下下这一晚上也有的折腾,因此听见可以下船,众人不管安没安睡的,纷纷互相呼唤着爬起来,大家收拾了行李,忙不迭地下船,只盼着离昨夜的梦魇远一些,几个小主子们,或被抱着,或被抬着匆匆便上了来接引的马车,捎带颠簸,终于在津州城的驿站之中安了身。
沈渊之病实在拖不得,沈涵立刻便着人骑马去城中延请名医,前头去请的大夫本就一路奔波,等城中数得上号的大夫都来齐之后,大半个日头已经过去了,个个都说无甚大事,却解不了沈渊梦魇嗜睡的症状。
谁成想,这难题最后却被厨下的张婆子解决了。
她从包袱里头掏出个压的扁扁的旧纸包来,当着众人的面满满解开,里头不是什么人参药丸,仅仅是一抔灰扑扑,还夹着石子零碎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