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呢!”他一言不发,扭头进了府,“都进来跟着。”
这次没有女眷过来,三兄妹被带去了正堂。
这里是沈涵招待客人处理正事的地方,三兄妹不敢插科打诨,
“谁的主意??”
沈泓偷偷抬了一眼,晓得躲不过去,举了举手,如同熊一般闷声道,
“我是怕妹妹无聊。”
沈涵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撺掇妹妹和兄长私自出门,还有理了?弟子规一百遍”
始作俑者好似被迎面打了一拳,只好怏怏低下头去。
“阿真。”沈涵又点名道,妙真抬起头,老老实实的做乖巧状,可这次沈爹爹却没放过往日最疼的女孩儿,他板着脸便骂她,
“胆子倒大!跟着兄弟出府还敢乱跑!小命不要了?”他见女儿乖顺的低下头有些不忍,顿了顿,还是狠下心道“罚抄弟子规五十遍。”
罚抄而已,这算是轻轻放过了,妙真连忙老老实实答应下来,来前儿还想着沈爹爹气急了从此禁足可怎么好,如今已是意外之喜了,不敢分辨。
收拾完了两个小的,扭头又去看一旁的长子。
“还有你。”
妙真神色一变,沈渊受了伤,可受不了家法。她连忙拦在沈渊前头,“不是大哥的错。多少遍,我来替他抄便是了!”
“你们先下去。
老爷发话,再不情愿也没用,守在外头的东宝银儿一个个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小主子们面带不愿,忙不迭便钻进来将人拽走,只怕后头追上来要问责自己呢。
吵嚷嚷的的猴精儿们走光了,正堂里头气氛也是一顿,沈涵有些没好气道,
“伤得如何,疼得厉害么?”
他见儿子捂了捂腰间,又道“说实话。”
沈渊老实了。
他不自觉手伸到背后,敷药推拿的时候一声也未出,那女医还夸自己能忍痛身子好。其实哪里能忍呢,都说男子背宽阔如山,坚硬如石,可一棒子打下来才晓得肉体凡胎皆是一样的。
那叫人牙酸的疼,连着双目都一阵天旋地转,便是百般坚持也无用,他只得委顿在地上,如泥一般瞧着旁人为所欲为。
“疼。”少年人的声音从牙缝后头传来,“疼得要命。”
沈涵自己武官出身,原还要顺口说他几句娇生惯养,可见儿子这样,心里头倒是先触动了情肠。
他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那上头玉冠已有些歪斜,平日里梳得顺畅的发也显局促,这孩子从小便讲究衣冠形容,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只听他温声道,
“你保护妹妹,奋不顾身,这很好,只是若是出了事情,你要父亲可怎么办呢?”
差一点儿,他的两个孩子便要出大事儿了。
沈涵想起方才递来口信的措辞,千万种担忧,百十种责备滚到嘴边,也只化作一声叹息。
“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也离那些背街小巷远一些,你的安全最重要知道么?”
我的····安全最重要?
这般谆谆关爱,素来老成的少年人鼻头便是一酸,“爹爹”两个字无声滚出喉咙。
自母亲走后,父亲大恸数月后支撑起来,还是沈府的大老爷,却有什么在冥冥中悄然变化。
娘不再是那个娘,爹却也好似换了个人。父子两个见到却仿佛半个陌生人一般,他心头不明,却不敢问,渐渐心里也有了猜想——只怕是父亲瞧见自己,便想起母亲的死,对他生厌了吧。
这个想法小心翼翼的藏在阴影里头,悄悄噬咬着沈渊的心。
他决心做好父亲的儿子,弟妹们的长兄,只盼着父亲能瞧见他的可靠,分担他的痛苦。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听到这话,他心里头那沉睡的火星子才被吹醒,沸腾着翻滚着化作热泪涌出眼眶。
一瞬间,他想扑到父亲怀中诉说委屈,又想宽慰父亲叫他安心。
可话出了口,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至极。
“不,儿子不想这么做”
沈涵没反应过来,脸上一淡,
“你说什么?”
面前的孩子抬起头来,十五六岁早早显露出英俊的面容,这张脸极占便宜,秀挺如父亲的眉毛琼鼻之下,却藏着来自母亲一样似水的明媚双目,面容之上缀满了泪水,双眼微红,双唇紧抿,却显现出一副坚毅决绝的神情。
他整了整袍袖,毫不犹豫双膝下跪,两手便鞠起一礼,恭恭敬敬,对着堂上亲父道,
“儿有一愿,望父亲能够允准。”
·······
大哥应该不会有事吧。
妙真一路满怀担心,走前她只生怕沈渊被责罚,还不住大声提醒沈涵兄长受了皮肉伤,被银儿捂住了嘴才带了出来。
“姑奶奶您就别说了,老爷发起火来可不得了。”
真姐儿胆子泼天大,唯有在二太太面前才有些畏惧收敛,可对我们这些下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老爷更可怕的了。
“这怎么说?”她还满头雾水,只听得银儿左右瞧瞧,才小心翼翼在她耳边道,
“今儿这事儿,后院三位太太是一个都不知道呢!”
什么?妙真立刻回头,怪不得呢,门口几个门房老老实实的,三个院子里也只有她没带丫头,因此来了个银儿,若让女眷们晓得了,起码母亲和江姨娘是一定要过来的。
苏氏在后院里头权势滔天,江姨娘与下人们关系特别好,到处都是她的小耳朵,可纵然如此,沈爹爹在前头发下一句话,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扪心自问,便是上辈子掌着家里权力的自己也极难做到,更别提沈泓纵然做了锦衣卫的百户,以强权压人,还是叫外头看柴房的柳妈找到机会把自己放了出去。
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这个疑影儿悄悄藏在了她心头。
只幸亏薛玉娘什么都不知道,主仆两个偷偷溜进西跨院的时候,秋芳正站在外头,对着她们做了个睡觉的手势,两人知机,蹑手蹑脚的溜回妙真房间,刚一开门,便听得
哐当!!”
脆生生叫妙真和银儿险些跳了起来,两人连忙踏进门槛拴上大门,四只眼睛悄悄往外头张望,只等片刻没见外头有丫头朝这里走过来,才放下心喘了口气。
妙真这才扭头,只见地上躺着个碎成八瓣儿的荷叶盏子,桐儿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瞧着两人,
“哎哟!”银儿心疼的嚷嚷起来,连忙便上去收拾,
她心中一动,对着闯了祸的丫头招了招手,
“你来,我正有事呢!”
桐儿面色一白,这下脸色惨淡的好似家里出大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