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泓原本跟在最后支支吾吾,百般不愿的踏进药堂大门,才发现与他想的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也正常,半大小子哪里去过药堂子,又说是女人开的,当年老爹定了心要娶二房的时候,他好奇问了亲娘一嘴,江姨娘自然心怀恨恨,搂着他嘀咕不停,只说里头全是符咒和腌臜,还有跳大神的婆子和割人心肝的老虔婆,弄得他噩梦了好一阵子。
他便觉得那是个邪门地方,纵然年岁上来也晓得事情了,可到底心有余悸,原本都准备好拔脚便逃了,谁知一进门,迎面扑来是一阵药味儿,苦里头带着药气儿,却不叫人恶心,倒叫人神思清醒。
至于臆想里头的符咒啊,草人那更是见也没见过,就是规规矩矩一个药房,药柜、钱柜齐全,大堂里头还放着几个坐几,用蓝色染花的布帘子隔开。
“可会留下残疾?”
里头坐诊的女医替沈渊瞧了瞧背后,说道
“无妨无妨,只是哥儿后背要紫一阵了,胳膊也不好辛劳了。”
观砚狠松了一口气 ,天爷菩萨叫个不停!
“哎哟哎哟,我一定当祖宗给供着。”
没什么大事,只是后头要推一推,否则第二日血瘀瞧着吓人。
闻听此话,沈泓妙真两兄妹便要一道跟进去,被沈渊一胳膊拦在外头,
“你们在外头老实待着,”他面上有些可疑的红晕,:“我好了便出来了,”
兄妹两个只好面面相觑,坐在大堂里发愣。好在妙真不是头一回来,对着熟人婆婆妈妈一阵喊,对面便喜笑颜开的说要让两位小贵人常常自家酿的酸梅汤
沈泓哪里在心,他也算是头一回见到稀奇场景,直愣愣的盯着一旁的药碾子出神,也没在意,不一会儿见端上来几个粗瓷碗才皱起眉头,待要后悔,却听她对着婆婆笑道”
“往日里最爱喝婆婆熬的酸梅汤了,给大哥也留一盏。”
听得大哥也有,他便不说话了,吞吞吐吐的喝了一口,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扭扭捏捏的扔在桌上。
“喏,给你”
妙真一瞥,皱起眉头,药堂子里不比外头亮堂,借着窗膛子里的亮光也只能看出是一团团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泥巴?”
沈泓眉头一拧,
“什么眼力见儿,仔细瞧瞧。”他索性拿起来伸到妙真鼻子底下,别说长什么样,一股牲畜常有的腥臊味道便钻进了鼻孔,惹得她干呕一声,捂着鼻子别过脸去,
“真笨”沈泓撇了撇嘴,“连马毛都瞧不出来。”
他简直得意极了,猛灌一口酸梅汤炫耀道,
“我刚刚趁着那大马不注意,狠狠从它身上抓了一把,怎么样,厉不厉害?这可是锦衣卫的大马呢!”
小厮东宝在一旁挤眉弄眼,
“哥儿!你还说呢!小命不要了!”他可快吓死了!好端端的泓哥儿突然狗脾气上身,朝着那大马鬃毛便狠狠来了一下——那可是军马,膘肥体壮脾气傲烈,方才突然嘶鸣一声吓得他魂飞魄散,要是被他踹上一脚,那可真是不死也残。
别说他这活计,他这小命只怕今日都要赔尽了!
这狗脾气当年是怎么叫北镇抚司的人破例招他进去的?妙真简直哭笑不得
“你拔这东西做什么?”
竟是忘得一干二净,“没心肝的家伙。”
沈泓涨红了脸,嘟囔起来,“也不知是谁刚才被锦衣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妙真一愣,才反应过来,这说的竟是在集市上初见番子的时候,她都快忘了,这人竟还记得,再瞧见那一缕乱纷纷的马毛,她心里头竟是一烫,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
“谁叫你做这个了?”她不自在道,“闯了祸,我非告诉巧燕姐姐不可。”
真古怪,方才气氛还轻松些,听得巧燕两个字,沈泓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闷声道“告诉她做什么?她也能管我?”
看在马毛的份上,妙真没有再回嘴,只是稀奇的瞧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人,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这人可真是对着巧燕言听计从,先是为了她不娶正妻,又给巧燕全家提了良籍,甚至最后两人迸裂,也和她有些关系。
就算如今情窦未开,也不该是这样强的抵触呀。
她心头忽得说不出的畅快,只觉此世流转与上辈子大不相同,连着沈泓都对着锦衣卫生了不快。
心头轻了,妙真也随之打量起药房里头的场景来:与银儿来回禀的情况几乎相同,白日里也只有三四个人在堂上,大约是见了男人进来,因此生意稍显冷淡,缺了一角的药柜后头正称药的两个婆子偷眼瞧着这里窃窃私语。
只是有一人不在,妙真皱起眉头,正要扬声问话,便听到“哎哟”一声,从后头匆匆绕出来个三十岁出头模样的妇人,只见她一身油绿色袄裙,面上点了浅脂,头上包着布巾髻,瞧着利落无比。
她进来便扫了屋子里头一圈,随即绽开唇角,笑盈盈快步走了过来,
“这就是真姐儿吧,可算是见到真人了!可认得我不?”
妙真淡淡一笑,心里有了底,“虽未见过,却晓得呢~ 您是掌柜廖大娘,”
廖掌柜眉开眼笑,
“当真和主家说的一样聪明,怎么好端端的自个儿跑来玩儿了?”
瞧这话说的,仿佛她还是家里养的一条小狗似得,往前一年来叫银儿桐儿兄弟来做的功夫不算无用,只是自己一个孩童站在这里便废了大半,谁能被一个小孩儿拿捏呢?
这下是来对了。
妙真打定主意,面上笑容越发天真无邪,却吐出五个字来,
她说“我来看账本。”
什么?姓廖的妇人没防备这话,张着嘴巴瞧瞧面前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