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看账本,多可笑?
她认得全上头的字儿么。
廖掌柜愣了片刻,仿佛没听懂似的,岔开话题道,
“哎哟哟,好端端的,瞧那东西做什么!”她顺口扯起旁的事儿来,
“姑娘还不晓得吧,咱们后头的巷子搬来了个摊儿,做的糯米藕和粢饭团叫一个香甜!我给姑娘少爷们买几个来,甜甜嘴儿如何?”
这话便是一旁走了半日早已饥肠辘辘的沈泓也没附和出声,反倒看好戏似得盯着面前一大一笑。
大的站在一旁,两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的安坐在椅子上,心情逐渐恶劣起来。
妙真心里头已是不悦起来,却没发作,抬头扫了她一眼,脆生生道
“怎么不晓得?何大叔么!他媳妇儿今年难产,不还是咱家的催生如意散救了孩子一命?粢饭团便罢了吧,里头糖放得太散,吃多了腻歪。”
这话让廖掌柜后背一麻,眼冒金星。要命要命!怎么什么都晓得。
她干笑着从婆子手里头接过一碟子芸豆卷儿,十分殷勤的弯下腰放到妙真面前,
“姑娘怎么什么都晓得?”她有些悻悻,心里头当真是打起了鼓,
妙真却没看她只将碟子往沈泓那边推了推,随口道
“瞧大娘说的,这是我家堂子,那院子后头的狗洞当年还是我和母亲一道拿黄泥堵住的呢~”谁知下一刻,女孩儿甜润的嗓子却陡然收起笑意,露出冷冰冰的沉静来,
“难道你不晓得,如今我便是这堂子里的少掌柜?”
怎么不晓得!
廖掌柜终于知道遇上了硬茬,一边儿连声否认,一边心头不由暗暗叫苦起来,
坐上掌柜的难道会是个糊涂人?
去年她刚上任不久,薛老板便坐着轿子来了。这位医女出身却带着孩子嫁入官家的奇女子在城里也十分有名声,尤其同为家里没人,只好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商户里头,这算得上是头把交椅了。
廖掌柜原先还紧张着,只怕人瞧着自己刚来要给下马威,谁成想东家竟十分和气,只简单嘱咐了一番,便交齐了铺子里头的人和账本,银钱给的也大方,可走的时候,还是召齐铺子里头的人宣布了个怪消息。
——因着我家老爷吩咐,以后这铺子是要给家里姑娘的,只请大家知晓,若是她以后来查账册子,或是来管铺子里头的事儿,只请诸位待她如我,便是了。
这话说出口来,连着这位薛东家都忍不住苦笑一声,下头几个婆子却是议论纷纷,甚至有笑出来的。
廖掌柜那时心头便挂了个疑影子,直觉古怪的很——这薛老板如今成了官夫人,女儿便称得上是沈家的大小姐了!怎么好堂堂的贵人又跑来做接下九流的生意?
只她刚来,不好多问,才含笑应下了,别人家的产业么。
谁知过几日她摸熟了问了问,这位少东家竟是个六岁的小娃娃!
廖氏心头啼笑皆非,这是什么章程!谁知过几日,便见两个面生的小哥来问东问西了,问来竟是少东家派来的人,
还带来了老板的印信。
难不成这小丫头真聪慧过于常人不成 ?
她心里头有个咂摸不过味儿的,索性趁着日假带着东西回了趟老娘家讨价,廖老娘年轻时做了牙人,见多识广,她卧在炕床上抽了半袋子烟才笑了起来,
“还出门做生意呢,这点儿子门道都瞧不出来,也好意思做掌柜的。”
她嘲笑自己女儿,
“什么六岁的少东家!可有人六岁便会看账管铺子要你做什么?分明是心里头防着你,才借口还有个少东家,三不五时好来查账威慑威慑你,别做小动作呢!”
原来如此!廖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心里头五味杂陈,她后又留神盯了几个月,见每个月都有两个听差过来问东问西,也偶尔瞧瞧账簿,传些话来,可这少东家的面当真从未见到过,心里才终于笃信,做事也越发放松起来。
只偶尔见着来人心里头还要叹两声不愧是能带着拖油瓶爬进通判府的女人,矫情但狡狯,艰涩得很
可如今这少东家当真坐在了她面前,还煞有介事的要账本子!
可廖掌柜也不是吃素的,回过神来,扭头便从货柜子后头取来的账本,厚厚一册,妙真接过账本,抬眼看她一眼,嘴角微扬,一句话也不说,只翻开了第一页。
这看好戏的笑容她可太熟悉不过了,当年家里出事,苏氏念佛万事不肯管,她撑起家里从管事手里拿过账本子的时候,下头那些管家便是如此。
说来巧合,当时沈渊沈泓两兄弟就陪伴在他身边。
妙真探头望去,薄薄的帘子后头挡得住身影挡不住沈渊隐隐呼痛的声音,上辈子的时候兄长得了风寒,卧床了好几日,听得她要管家,还是撑着身子坐在了大堂之上,出言给自己撑腰,压服下头人的闲话。
而身边这个喝个酸梅汤脸都埋到了汤碗里头去的蠢蛋更是脾气暴烈,见领头的管家嫂子嘴巴绷紧,抄起棍儿就带人去了人家家里,把那嫂子男人孩子,连着床上搂小老婆睡觉的公公也一道抓了出来扔在她面前。
软硬都上,那管家多年的掌事嫂子吓得腿脚发软,忙不迭便老老实实的招了,也叫她站稳了脚跟。
如今换了一世,他们却依旧还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