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站了起来,两三步走到身着官服的沈涵面前,
“沈大人,你就说,把你兄弟叔伯们拉拔一把,带到京城去!成不成?
一个平民老头,却仗着辈分在自己妻妾面前落尽了面子,沈涵不是泥人,早被激起火性儿,只冷笑道,
“做不到!”
“难道你升了官,就不管你的兄弟们了?他们这样的年岁,不去建功立业,倒缩在这小地方熬日子,像什么样子?”
这话便有些过了,薛氏和江姨娘站的远,忍不得面露诧异,江姨娘更是面上几乎维持不住僵笑,便是她丫鬟出身,也晓得这事儿不能硬来,何况自个儿小辈没出息倒怪有出息的旁支兄弟,这叫什么道理。
她想起自家泓哥儿以后若是要在京城考取功名,还要管着这群吸血虫,“不要脸”三个字含混的在喉咙里头滚过,被薛玉娘轻轻敲了敲,好歹按捺住了。
都说也有些人越老越成精,瞧瞧,这大爷爷简直面皮子厚比城墙,这般理直气壮,见沈涵丝毫不软弱,又转头攻击道
“有什么做不到的?连个下九流的女子你也娶了今年连你媳妇都不许露面,怎么,你要自立门户不成?”
若不是族里头人苦苦相逼,他又何至于此呢,左右今日也说破了,不如撕掳开的好。沈涵咬了咬牙,索性冷笑道,
“非我不应,倒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场上登时一片安静,连着门口竖着耳朵偷听的丫鬟们都躲远了,只恨自己凭白听见主家这种事情。
苏茂兴心头火起,颤巍巍站起来,只觉荒谬可笑,自古以来哪个在官场上出头的人物是靠着自己单打独斗的成事?面前的毛头小子以为得了上峰大人的青眼,便能自个儿开宗立祠,直上云霄了?
愚昧!短视!
唯有兄弟们互相拉拔着互相壮大,才能叫沈氏逐渐兴起,地位牢固!
既沈涵这小子这般无情,他倒也不必手下留情,这老丈抚摸一把胡子,只长笑说出威胁的话语。
“好啊!我这就去鸣冤击鼓,告你这通判大人忤逆不孝,未经长辈许可,便私娶贱籍民女!到时候,我看你这官大人可怎么做。”
这话说的,薛氏眼神一凛,当时进家门分明是沈涵辛苦运作才叫这位大老爷点了头,怎么忒还反口呢!真是无耻!江姨娘听着心头也慌起来,她虽懂得不多,却也晓得忤逆不孝可是大罪,弄不好,是要丢官脱帽子的!
这老鳖孙也太狠了些,姓沈的个个好吃懒做,眼看着自家老爷出息了,便要将他从上头拉拔下来!这可不行。
更别提沈涵,脸色铁青,手掌紧紧挨着身侧攥紧了拳头。
欺人太甚。
这时候,便是僵住了,两方都晓得,谁先服软,便一败涂地了。
可偏都是强硬性子,一个都不肯服软,难道今天便真要僵在这里?
这时候,原本在一旁低头不语的苏氏注意到了沈涵的手。
他的丈夫面上强硬,手掌却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心念电转间,她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这就是自己等待的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苏氏壮起胆子,随即深吸一口气 ,笑微微的端起手中茶盏站到两人中间,仿佛瞧不见自己丈夫眼中冒火似得,一把便将茶碗塞进沈涵手中,连声道,
“嗨,这可是怎么了?”
沈涵没明白,被她愣是推了两步,带到反应过来想要说话,又被苏氏拦住,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么点子小事儿两位便在这里涮嘴玩儿。”她素日来以沉稳端庄在内宅视人,如今口齿灵活起来不光后头两个妾氏面露惊诧,连着丈夫沈涵也十分不解。
自己这位妻房笑将起来
“大爷爷是个急脾气。”沈涵面色铁青,白胡子的老族长嘿然冷笑,她也不绝没趣儿,又对着沈茂兴道
“瞧你说的,咱们家老爷的是您看着长大的,哪里能不顾着族里的恩情呢?薛氏当年身份不高,也亏得大老爷您肯抬抬手,你想想,年底儿我领在寺庙还愿的时候,还带着给您家那位磕过头呐,寺庙里头的大和尚可都瞧见的。”
解了这个困,她见好就收,又摆出一副陈恳神情。
“只是您也想一想,咱们家老老少少,连同媳妇子我,都是江南人,这京城乃是北地皇家,又住了不知多少达官贵胄,只怕到时候匆匆认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 更别提还要带着那么多兄弟叔伯,难道叫他们挨饿受冻,这不是遭罪么。”
“说到底,便不能带了?”
苏氏一笑,平静道,
“老爷原来和我商量过。咱们啊,原想着先到了地方,过个一年半载,把位置坐稳,把地方人脉摸熟了,再接兄弟叔伯们一道来享福,这不更妙。”
“哥儿媳妇子倒是会说话”沈茂兴特笑了起来,众人心中隐隐都松了口气,却又听他笑道
“可老夫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种招数可对付不了我。先不说北上多少路费,你们如鸟飞了,我们从哪里打听去,又如何投奔。”
真是一对好夫妻打的好主意啊!缓兵之计也用上了,若换个人来,只怕还当真中了计。沈茂兴今日既来,自做好了准备的,他只笃定道,
“告诉你,这次你若是不允带孩子们去京城,便休想走出柳州城。”
这时候,出言的却还是苏氏。
只见她咬咬牙,竟扬声道,
“那我便留在柳州城,做个人质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