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哥儿是最听话的孩子,绝不会叫母亲担心的。
祠堂里头静的只有风声,还有苏氏气急败坏的深深吸气。
沈渊轻声道
“当年我在榻前保证过,我会尊敬母亲,侍奉前后,并没有改。”
他依旧是从容笃定的态度,却不肯再将训斥的权责交予旁人,下一刻,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掀袍袖,又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口气也越来越不客气,
“可母亲却失了分寸,频频针对西跨院,从前父亲还常夸您持家有道,如今却一再对着个孩子动作,引得父亲对你越发不满。”
他平静道,将苏氏这些日子来的昏聩举动一一道出,
“莫说父亲,从来家中仆人如何敢对太太生出流言蜚语?您不细细想来么?到底为什么,要对着西跨院穷追不舍?”
苏氏似是被逼到墙角,面色逐渐铁青起来,可听得沈渊一问,她却怒极反笑出来,定定道
“有她们母女在侧,我一天也睡不着觉。”
她看着眼前有几分相像的,自己的儿子,也觉恍惚,
不由想起当年,面前这个孩子才五六岁,生得玉雪可爱,他紧紧的依偎着自己的母亲,母子二人又被沈涵抱在怀中,这一家三口便如连山玉石,结在一处,居高而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如同只极不光彩的老鼠,连家都回不得,对着病入膏肓,马上要撒手人寰的姐姐,心里头却生出些窃喜来,多的又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与庆幸,
她记得自己伏在地上,指天发誓道
“姐姐在上,奴无处可去,幸得姐姐姐夫收留照拂,奴欲倾心吐胆,必定尽心尽力照顾大哥儿,管好后宅,不敢生事,若有坏心,天打雷劈。”
谁最初不是怀着要安生过日子的心?
可丈夫不是丈夫,儿子不是儿子的日子一过也小十年了,她都快死心了,偏来一个薛氏,叫她如何安心。
烛火点了许多,照不明整个堂屋,却能照见苏氏脸上满怀的怨望,怪道从前母亲频频受磋磨,后来与爹爹接连撒手人寰后,兄长便骤然与她冷淡起来,连起码的情分都瞧不见了。
原来都说他是读腐了,坏了性情,却原来如此。
苏氏不是沈太太,而是小姨。
姐妹相继原也正常,可妙真分明记得,沈府从来便没有听说过原配过世续弦这一说,从来所有人众口一词那沈渊便是苏氏亲生的儿子,那便是她们私底下做了手脚。
这是为何?
躲在供桌后的女孩儿胡思乱想,前头那对失和的母子却已不欢而散,做母亲的并没有心软,而是甩袖离开,重重关上了大门。
那锁头声音又动了片刻,沈渊好似只默默站着,并没有动,待外头一切又静谧下来,才听沈渊略略叹了口气
她回过神来,便听兄长开口道
“外头来的老鼠也该出来了,不然便要得风寒了。”
妙真心里一烫,有些尴尬的撇了撇嘴,才从后头爬了出来,当真像只小老鼠了,
“怎么做这怪相!”沈渊便斥她,女孩儿面颊都冻红了,哭丧着脸爬到蒲团边上,才脱力似得瘫软下来,
“脚···麻了。”
这丫头,沈渊扶着小姑娘站了起来,妙真连忙在地上一阵猛跺,瞧着竟有些愚蠢的可爱,沈渊忍不住露出些笑意,只看见她那窘迫异常的可笑样子,还是淡淡夸了句
“幸亏你机灵,不然只怕当真不能说话也无用了。”
妙真便安静了,小心的又蹲伏下来,
“我不是故意来偷听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拖过那随身携带的小食盒,从里头拿出两个盖碗来,一碗是山药肉糜粥,一碗却是红糖姜汤。
“在这里·····”沈渊竟有些局促起来,回头望了望神牌,又忽然泄了气,“罢了。”
他果然没用晚饭,一碗肉糜粥喝的极快,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狼吞虎咽了,又喝了姜汤,只不肯要那汤婆子,才嘱咐她到,
“这就别给我了,你自己揣着回去吧,别着凉了。”
怎么这么快就叫她走,妙真心里头不再在,张口便带着火气,
“你真想在这里呆一夜,明早只怕要冻成棍儿了,我又何必费心给你带来。”
她到底也和沈渊一道长大,见他神色也能猜得七八分,这人分明满脸都是“压根不必费心过来,多此一举”的神色
妙真气得半死,手里攥紧了那汤婆子,只待他将这没良心的话诉诸于口,便要狠狠骂他一顿,
沈渊却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张冷淡平静的面容慢慢变成无奈,他只说,
“无妨,冷好,叫人清醒,也叫我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
这话不说还好,妙真蒙了一瞬,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心中五味杂成纠成一团,竟有些憋不住滚热的眼睛。
她颤着声儿,轻声问他,
“你······后悔了?”这话叫一个小孩儿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极为怪异的,以沈渊心性,若从此疑,只怕很快便能抓住她的把柄。
可谁在乎这些?
妙真掩住已经落得微许少女面貌的面颊,只一双杏眼盯着他,
早该走的,方才便改趁人不注意溜走,别叫他瞧见自己来过,这样便不会听到这种话来。
如此这般,她还能骗骗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站在自己身边。
而沈渊见她这么大的反应,却并未露出意思的手足无措,反而震惊的吐出她绝不想听的回答。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