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岁,西跨院子也逐渐忙碌起来,婆子们洒扫房屋,收拾旧物,只准备度过新年。
桂花树下,穿着棉袄的小人儿坐在石台之上,有仆妇路过,瞧见她手上不停摆弄,连忙奉承
“姐儿安,姐儿真是用功呢!”
妙真冲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收拾纸笔书本,以备年后与兄长们一道去书孰上学——这倒是与从前不谋而合了:
上辈子,她只在后院子里玩耍闲逛,一直到了九岁,大哥瞧不过眼,便为她寻了京城有名的女夫子来教书。
这辈子倒是提前了两年,也好,她人这么小,进出府里都不方便,在园子里带着也是白消磨晨光,去和大哥一道读书,也能与他近上一点儿。
她正歪头想的入神,忽听见远处传来簌簌的响动,仿佛有人悄无声息的靠近,
妙真动也没动,只任凭那小兽一样的动静越来越近,直到那身影到了眼前,她一抬头,正对上惊慌失措的小丫头,可不正是被她派出去探听正房事情的银儿。
“妙真顺手用毛笔敲了敲杯子。
银儿意会,左右瞧瞧便低下了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儿面上立刻露出了异色。
真的?
她未说话,面上的惊诧已说明了一切,妙真轻轻拽了拽丫头的袖子,银儿连忙道,
“可不是!都没能想到呢~竟是大哥儿被送到祠堂罚跪呢!”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原府里两个男孩儿,大哥儿自然是最乖的,
小小年纪便沉稳知道进退,从来也没听说他错过什么,倒是沈泓脾气硬,几乎是里头的常客,可跪上一整夜也是少见,满打满算,也就二太太进府那一回而已。
这寒冬腊月的,沈涵才出了门,沈渊立马便被发配到祠堂去了,那看来,是苏氏的安排?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微微转了转眼珠子,只瞧着无人,才低头拿袖子捂着手轻轻道,
“可晓得是什么原由?”
银儿回道
“说是在屋子里淘气,偏打碎了大太太母亲那里传下来一只极为贵重的玉壶。”
银儿自己面上还有些不信,谁不晓得渊哥儿极为稳重,又晓得规矩,怎么会到母亲的房间里闯祸呢。
妙真忽然紧紧皱起了眉头,随即好似想通了什么,陡然从石凳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玉壶?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怎么上辈子从来没见过,连着听也没听说过,何况苏氏一向标榜自己温柔慈爱,哪怕这辈子自己逼得她失了这层皮相····
可这是亲娘啊!难道能如此狠心,这寒冬腊月的,便是百日进祠堂那种地方都有些站不下脚,叫自己亲生儿子去那儿跪一夜?跪坏了又何苦来?
她失了分寸,忽然喃喃失声道,
“只怕是欲盖弥彰,是我连累的大哥哥。”
银儿没懂这话,却被她陡然出声吓得够呛,连忙掩住嘴巴装着大声咳嗽来遮掩,
“姑娘!”她连忙提醒道,妙真才反应过来,心里总有也不上劲儿,自那个从绣楼逃离的夏夜之后,沈渊倒是叫身边丫头来过几回,或是送些点心,或是送些有趣的话本。
妙真有心要谢,可大哥却躲着她似得处处退避,来的人不是说哥儿最近忙着学业,便是正好“不得空”,躲了她小半年了!
若非顾忌着自己受了“刺激”,怕被苏氏再盯上,当真要去问问清楚。
那夜的交谈仿佛还在眼前,沈渊,这两个字早已并非大哥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不管如何!上辈子的大哥为人恭顺,并不会顶着与亲生母亲对着干,他突然这样做
难不成,他···?
那一点点疑心在腹内翻腾着,实在忍不住想去见他一面,当面确定。
她当即下定了决心,招呼银儿附耳过来,做了一番安排。
到了冬日里头,晚上的外头便尤其叫人忍耐,连着往日半夜偶尔赌钱吃酒的婆子们也少见了,大家早早的躺在被窝里头,搓手搓脚的盼着早早温暖起来进入梦乡。
院子里头陡然亮起了灯笼的小小影子,若是走进一看,便得见一个侍女打扮的身影,正提着东西埋着头小心的往后头祠堂里头走。
这时候便是有人遥遥望见一眼,也不会注意——那里头有着主子呢,去送些东西也正常。
谁能想到这身形矮小的丫头,便是白日里西跨院说不出话的真姐儿呢?
妙真走得实在不易——出来的时候银儿和桐儿两人担心极了,一个非说要跟着,一个便忙不迭的给她将棉袄裹得厚厚的手里提着个用热水灌了的铜胎汤婆子,又提了个小小的食盒
原本桐儿与银儿只说要带着一起来的,可她自有要说的,因此硬说无事,自小心的走在了路上。
祠堂对小孩儿来说,到底是个下人的地方,满屋子的牌位,还有呛人难闻的香料味道,后来京城里头也有一个,
她几乎是里头的常客,只都是前半夜,苏氏罚的再厉害,戌时末大哥便叫人来领她回去了。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上一夜呢?
祠堂正门极小,半夜里头外头一把大锁定是进不去的,好在当年三兄妹过中秋,沈泓吃醉了酒,说起半夜从老宅祠堂后面儿一个狗洞里爬出去,再偷溜到厨房找东西吃,
妙真围着祠堂找了两圈,果然见后头被杂草掩着一个狗洞,因此小心的爬了进去,又将食盒与汤婆子一道偷渡进去,
她当真不喜欢来这儿,柳州的是,京城的祠堂也是,里头永远是黑洞洞的,泛着浓郁而阴冷的干香味儿。
从偏门走了进去,面前便见一片巨大的灵台,上头密密麻麻的供奉着十几个牌位,灯火憧憧里,像是有十几个模糊的影子晃晃悠悠在墙上徘徊,叫人心里发寒。
她绕到正面,只见牌位前头放着个杏黄色的蒲团,却并无沈渊踪影,妙真心头诧异,再扭头一看灵台上的香炉里头,
那三根新香正燃到一半,再听到不远处耳房传来响动,心头明白了:大概是大哥去净房解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