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涵自然无话,只苏氏还不肯放弃,矜矜业业的叫人寻着大夫。
江姨娘常跟在苏氏后头过来,她这几日听到外头消息,心里头便不称愿,只暗自道,
“如今都晓得有个得宠的薛二奶奶,贤德的苏大奶奶,这样下去,谁还记得老娘?”
因此在一日探过妙真病后,也不甘示弱道,
“只怕这怪病叫大夫是难治了,不若请白云寺的仙师,妙道宫的仙姑过来瞧一瞧,做做法
,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邪祟上了身”
她不说便罢,这话一出口,站在她前头的苏氏当即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即便是沈涵冷冰冰道,
“怎么,你是巴不得叫别人晓得我们家的孩子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是怎的?”
他算半个武官,又做得是缉盗的事务,最恨便是这般神神鬼鬼的弄不清楚,
前两年他分明还为着捣毁白莲教什么所谓的济世金母殚精竭虑,如今倒在自己家人身上听见这些,说话便越发带了些火气,吓得江姨娘脸色一僵,又唯唯诺诺缩了回去。
在场态度表现最无谓的人,倒竟然是薛氏。
她只安静的为女儿打理衣服头饰,随即又亲手做些她最爱的糕点吃食,每日也不紧紧跟在妙真身边,从早到晚,只陪着她用了三顿饭,偶尔说上几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别怕,阿真”有一日其余人退去后,只余下薛氏为她擦着脸,只听她声音轻柔道,
“母亲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你想什么时候说话,再说好了。”
她说着这样软和的话,妙真只觉得胃里一阵发酸,像是被人搅成了一团。她忍不住抬起头,细细的盯着面前为自己打理头发的女人。
真是奇怪。
她这样的好,这样的贴心,叫妙真瞬间想起了无数个曾经,这辈子,上辈子,小的时候,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讨生活,母亲永远是这样叫人软和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忘记自己被送到绣楼那时候的记忆。
受苦受累她不怕,但被亲手送走那一刻的滋味,她还咽不下去。
妙真坚持着没有出声,薛玉娘的面容于是又黯淡下来,却还是揉了揉妙真的脸蛋,随即准备退开。
她到底不忍,轻轻捏了捏玉娘的手,随即又在对方露出有些欣慰的神情时将手缩回了被子里,用力掐了掐自己。
炎炎夏日飞快过去,随即是到处忙着采收的秋日,薛氏和沈涵在院子里头迁来一棵金桂树,上头花蕊甜香,妙真常在下头抄写医术,摆弄银针,时间过得尤其之快。
一日,天上竟纷纷扬扬落下雪花来了,女眷和孩子们穿着厚厚的衣裳,被约着聚在正房里头吃拔霞供。
妙真依旧不能说话,只叫银儿帮忙布菜猜羹,她见面前已经上了一盏热茶,有心暖暖身子,便凑上前去启唇便喝,后来的薛氏也自然而然的要去拿自己面前那碗。
谁知下一刻,身旁的女孩儿面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来,随即猛地捂住嘴巴,下一刻竟别过头将茶水尽数吐在了地上。
“哎哟!”一旁的江姨娘连忙往边上躲躲,面露嫌恶“这是怎么了”
丫头们忙不迭便来收拾,有人凑上来给妙真擦嘴,有人便要将那碗残茶撤下去倒掉。
“慢,”说话的人却是沈涵,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了过来,随即将茶盏放在鼻下轻轻嗅闻,随即轻泯了一口,皱起眉来
“这茶是谁泡的?是打死买盐的了吗?这般咸!”他顺手拿过一旁薛氏的茶盏漱口。
“谁搞的?”
他问道,丫头们面面相觑,哪里敢开口,倒是沈泓躲开自己亲娘欲要阻拦的手,笑嘻嘻道,
“是我”他浑也不怕,只道
“我前阵子看见书上说以毒攻毒,说不得也狠狠吓妹妹一跳,说不准她就能说话了呢!”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叫沈涵手痒,也不知这小子为什么偏几天不挨骂便浑身不对劲儿似得,江姨娘一见着自家老爷那脸色,连忙反应过来,先出手狠狠往儿子背上拍了一记,骂道,
“臭小子!担心妹妹也不能用这种招数!是不是找打?”
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沈涵到底没有再斥责儿子,只是沉沉说了句,
“不许再做着各种事情。”才叫丫鬟给妙真换了一杯新茶。
薛氏习惯了这大半年,遇到这种事情已经没什么情绪了,甚至还帮着沈泓说了两句,才面露担忧道,
“姐儿一个人也没人和她说话,可怎么好”
她当初彻底放了手,妙真便更加肆无忌惮的看起医书来,偶尔自己去寻她授讲医术,可除此之外,
桌上一片沉闷之际,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
“二娘不必担心,妹妹日日待在屋子里头闷着怎么会想说话呢,不如叫她与我们一道来听夫子讲课,兄弟姐妹们在一道,自然而然便会说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惊。
苏氏当即反对道,
“这不妥,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先生是外人!”
沈涵没有当即拒绝,倒是盯着低头喝茶的女孩儿沉吟起来,
“这倒无妨,先生都六十多岁了,难道还会坏了一个六岁小儿的名节?”
“不成不成!她一个·····”
沈泓反对道,好歹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勉强将到嘴的野种二字吞了回去,“她一个丫头片子,学的明白么,别到时候搅得我们也读不好书!”
发起这惊人言论的沈家长兄沈渊却平平瞧了自家弟弟一眼,
“妹妹如今这么连话都不说怎么会吵扰到你呢?”
沈涵便哼道,
“我瞧她比你懂事些,怎么,学的孝悌之道和君子之行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寻婚事可怎么办?”
苏氏犹不肯罢休,直直的瞪着对面,她的儿子,大哥儿沈渊却只微微歪了歪头,面色如常道。
“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妹妹,如果以后真的嫁不出,做哥哥的照顾她一辈子便是了”
苏氏不说话了,只重重搁下了手上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