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话音刚落,玉娘身子便是微微一晃。
她是做大夫的,虽说只在女科上精通,可食物寒凉相冲的医理如何不通?
螃蟹性寒,绿豆更是大寒之物,井水湃过,凉上加凉——这两样东西同入小小孩童之腹,脾胃如何受得住?
她竟没有察觉。她竟让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了螃蟹,又由着她喝了绿豆汤。
秋芳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扶了一把:“奶奶?”
薛玉娘回过神来,声音涩得厉害:“是我疏忽了……”
原是如此,沈涵连忙道,
“还请先生开药。”
这症来得急忙,可治下倒也不难,那大夫无需沉吟,连忙下笔
开了红糖,姜片,滚水里化开后再加两碗水,盖上药壶,只蒸到化成一碗浓浓的姜汤便可灌了下去,
果然不多时,妙真喝下姜汤,人也渐渐回转过来,再去了两次恭房后,整个人便不再惨叫淌汗了,只人恹恹的伏在大迎枕上。
沈涵命陈全好生送了郎中出去,才回转过来,看到继女儿这般可怜巴巴,心头不由发愧,对着薛氏道,
“原是我的不是,孩子还小,本不该叫她吃这些。”
薛氏原要说话,却不妨床上脸色雪白的先开了口,只听她软绵绵道,
“沈爹爹是疼我呢,我晓得的”
五六岁的孩子只晓得吃糖玩儿耍,可沈涵便从未见过这小丫头胡闹过,
从前两人没成一家的时候,薛氏有几次实在抽不开身,也托去堂子里望她的男人帮忙照看一小会儿,
这孩子总是这样乖巧懂事,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女儿,
沈涵便不为了薛氏,只听她莺声软软,说话又体贴至极,心里头便觉自己好似化开一般,说话都舍不得用力,只放低了声调哄道,
“好孩子,下回可不敢吃这么多凉的了,多受罪呀”
“只怪我没用”妙真忽抽泣起来
“这是怎么说的,也怪丫鬟们,只纵着你。”
“娘是大夫,我又在药堂里头泡大的,谁知连寒凉之物不可乱食也不晓得,哪里能怪银儿桐儿姐姐呢?若是我也晓得医术便好了,到底也不给沈爹爹和娘带来这些惊吓。”
“这孩子。”
“如今才晓得娘从前说,叫我也学着点儿”
沈涵哄道
“傻孩子,你母亲学这些不过谋生活,怎忍心叫你去吃苦?”
小小的娃儿低声道
“方才肚子里痛的好似有许多虫子在爬,要是以后还这样,白日里还好,晚上又疼起来可怎办?难道要劳动姐姐们去前头打搅太太,再去叫陈管家,这么一层一层的,为了我一个可太麻烦了。”
话罢,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爹爹,我还想着和娘学些医术,以后有什么,便从药堂里头拿药,你说好不好?”
薛玉娘连忙插口道
“不妥,你一个小人哪里来的主意?还从外头药堂拿药?难不成你学了医术以后还要去坐堂问诊不成?”
小人儿又支吾起来
“我就是怕。呜呜呜,方才疼的太厉害了。”
“那也不必留着药堂····”
沈涵看了一眼薛氏。她站在床边,眼圈微红,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妙真擦汗的帕子。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从京城会柳州的山路上,薛玉娘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艰辛赶路,后来回了柳州又居无定所,靠一间药堂撑起母女俩的生计。
如今嫁入沈府,那药堂便要关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觉得可惜。
“罢了罢了!”沈涵沉着脸想了片刻,忽的正色起来,对着薛氏摆了摆手,
“左右也不算什么,这些丫头们眼看着也不懂什么食物相克,便是你我都不晓得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叫她也学着看些医书,要什么吃的补得,左右自己就有药堂拿着也便宜。”
这是又肯叫她学医,又肯留着药堂的意思了。
妙真晓得沈涵对她好,得他恩惠也不禁想起从前百般照顾,眼前便是一热,噎声道,
“沈爹爹待我真好。”
“傻孩子。”
薛氏站在后头,看着女儿喝完姜汤,又看着沈涵摸了摸她的头往外走。她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阿真方才疼成那样,不像是装的。
可这孩子素日里乖巧得过分,今日这番话,也未免说得太周全了些……
她抿了抿唇,将汤碗递给银儿,转身追了出去。她得和沈涵再说说,药堂的事,不能就这么定了。
屋子里头,便只剩下银儿及妙真主仆二人。
“祖宗!”年长些的银儿长出口气,只觉自己险些吓死,她方才站在原地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直低着头,之生怕脸上出现些什么端倪。
她拿张帕子为躺在床上的女孩儿拭口,
“你何苦来,方才那样子,可吓死我了!”
妙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不是没办法么。”
方才还一团孩子气撒娇扮弱的女孩儿见着四下无人,随即便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银儿为她将大迎枕往上挪了挪,便服侍她咕噜噜便将半碗辣姜汤喝了下去,肠胃里头的寒意才略略驱赶些,
这番当真要多谢面前这个小丫头了。
妙真想了想,索性从脑袋上拔下那银制的闹蛾儿扔到银儿怀中,哗啦啦想着的银片片被工匠打的溜细,
上头的草虫儿尤其精致,瞧着一闪一动好似真是活物在扑棱翅膀似得,年轻女孩哪个不爱?
银儿瞧见了,面上忍不住露出个贼兮兮的笑容来,话头也随之变了,
“这有什么,从前我想要买啥,我娘打死不同意,我往爹面前撒撒娇,她便也允了,到底要听我爹的嘛。”
妙真见她得意万分,脸上刚要跟着露出笑容,却听耳畔随之响起冰冷冷的熟悉声调来,
“怪道呢!原来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薛玉娘忽然折返,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