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后头厨房里便亮起火,预备早上主人们的用度。
各房的粗使丫头们陆续进来,招呼着提走热水送回房里,待到时辰到了倾倒在盆中,配上香丸儿拧了布巾,才轻轻将帐子掀起来。
“真姐儿,真姐儿?”
银儿也算服侍了几日,见床帏里头的女童满面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便晓得只怕这新来的三小姐又做噩梦了,一时也顾不得主从之别,连着上前拍了拍,才勉强叫着女孩儿醒了过来。
妙真缓了缓,认清面前的人才松了口气,轻声道
“没事儿,大约是被子闷了脸儿,透不过气儿来。”
银儿见此方落下一口气,又起身拧了巾子给她擦脸,担心道,
“要不,晚上还是我陪您睡吧,”她想起从前听府内老人说过小孩子八字轻,只怕别撞客着,何况银儿自己又有一私心:
如今丫头们陪夜大多在脚踏之上,虽现在天气逐渐回暖,到底硬邦邦的叫人憋屈,哪里有香丸熏过的床榻舒服。
妙真瞧了银儿一眼,住进来不过几日间这丫头已经提了两三回,哪里没瞧出这姑娘想些什么,
她并非不愿,而是近来夜夜梦见上辈子的旧事,梦魇甚重,就怕睡着了一时不慎嘴里漏出些什么来叫人怀疑。
为此,连着薛玉娘叫她到西跨院的正房里一道睡也不肯,只说是大人了。
亲生母亲都如此,如何能叫一丫头坏了事呢。
“我怕热,有人陪着挤得慌。”妙真搪塞两句,在银儿给他穿衣梳头的时候才觑着镜子里噘嘴的丫头道,
“我晚上并没有那么多事,你可以睡在对面的罗汉床上。”
银儿见姐儿戳破她的意图,脸上便有些羞红,心道:难怪都说这真姐儿是个小人精呢!
唤作自己这般年纪,还只晓得每日跟在姐妹身后憨吃憨玩儿,她竟然敢冲到祠堂里头去说下那样一番话来,
原先府里的妈妈们还猜度只怕这些都是二夫人教的,现在瞧来,只怕这小人儿是个厉害的。
又打开梳妆匣子,里头是沈涵亲叫人送来满满一匣时兴的绒花珠饰,更不敢小瞧了面前这位小主子,因此服侍的越发殷勤起来。
和原先在外头不同,洗漱过后是没有早饭吃的,因在人家宅院里头,妙真要被薛玉娘带着到沈夫人院子里请安扣头,才能在嫡母的开口下上桌用饭。
走到正院门口,薛玉娘又小心的对着妙真叮嘱起来,
“还记得娘说过什么吗?”她小心的捋了捋女儿的头发“对太太和姨娘都要尊敬有礼,如果哥哥们在,也要问安,晓得么?”
妙真点点头,两母女才进了正堂。
薛氏来的还早上许多,可却次次都及不上后头的江姨娘,她仿佛住在正院似的,妙真两人进去的时候,还瞧见她手上托着罗帕服侍沈夫人苏氏洗脸,
见薛玉娘进来也好似没见似的,直到互相见礼,才匆匆规矩行事。
这可同前世那个前倨后恭的二夫人不同了。
妙真心中有数,前世是因着她得了二房之位惹了沈涵不喜,又怕沈夫人忌惮,才做出贤良软弱的样子,
今时今日,她儿子狠闹了一场却什么好处都没得着,还叫她沈妙真出了风头,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连着面子情也顾不得了。
果然才行过礼,便听得她笑道,“薛姐姐好睡,这几日都是最后一个来的,岂非怠慢。”
薛玉娘因着刚进门,也不肯在这头闹出事儿来,因此只低眉对着苏氏认错道,
“都是妹妹不勤谨,以后必再早来些。”
这时候,偏妙真却开了口,只见这铁齿铜牙的小姑娘满面惊慌瞧了瞧自己母亲,连忙又跪了下来,对着上首道,
“太太,江姨奶奶容禀,这都要怪绯云姐姐呀。”
此话一出,连着上头正肃了脸预备说话的苏氏都僵住了,
这小丫头口里说的绯云姐姐,正是她自己的贴身大丫头,此刻正在梢间里头布菜传膳呢,
江姨娘眉头一皱,对这个摆了自己儿子一道的野丫头越发没个好脸儿
“这与绯云又有什么干系?”
妙真只不顾手上母亲逐渐用力的提醒,正要笑眯眯开口,却听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大哥儿二哥儿来请安了!”
连忙往门外瞧去,只见丫头打起帘子,两个月白色的少年身影联袂走了进来。
左边儿是十二岁的沈渊,右边是九岁的沈泓,沈渊见她自然是点了点头,后头那个倒是黑着脸别过头去。
当真是盼什么来什么,妙真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一时竟挣脱了薛氏的手掌,小跑着奔到自己这两位兄长面前
——自然啦,沈泓只不过是顺带那个,却见她上前拉住了沈渊的手,急声喊道,
“大哥哥二哥哥!你们怎么也犯错了!快!咱们一道给太太赔罪!”
又是这一出?沈太太脑袋一胀,分明已经明白了这丫头要做什么,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拦,大哥儿沈渊已经莫名开了口
“我们犯什么错了?”
果然,这小丫头满面惶急道,
“江姨奶奶说母亲来晚了,误了给太太的请安,可见是绯云姐姐说错了时辰,可两位哥哥比我们还晚来,难道不是更迟了么”
她拉完沈渊的手又去按着沈泓往下跪,只说
“太太宽宏,我们磕几个头,便不会怪罪我们了”
沈泓自然不肯,他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自然不愿意从命,可这讨厌的小鬼竟用自己的身体坠着往下沉,两人便纠缠着往地上倒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呐!”江姨娘见自己儿子又要吃亏,只恨不得要扑过来咬下这臭丫头的肉,眼看着屋子里要轰轰乱了起来,上头沈太太才提声斥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