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几乎僵住原地,只能见着面前头戴青孚帽的少年命令诸人散开。
只这时候的沈渊还不是后来说一不二的时候,有个倚着自己年岁长的仆人貌似好意规劝道
“大哥儿,里头的事儿有大人在,您不好在这里啊····”
“难道我比你更不应当在这里么?”沈渊却一挑眉毛,“你们现在都围在这里,是要看主家热闹?”
沈渊到底不是小孩儿,他此时刚过十二,身条却已早早抽长,几乎只比家主沈涵矮上半个头,又不苟言笑,
只瞧他寥寥几句便晓得不好糊弄,家中下人哪里敢没有眼色,因此除了几个被遣出来的贴身仆人,其余诸人便忙不迭的散开了。
妙真,妙真看呆了,这发作的模样,和前世大哥理家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们已经迁到了京城,这些倚老卖老的仆人不是被遣散就是留在老宅看家。
人说长兄如父,这大概便是妙真对沈渊的第一印象了,
上辈子,她随着母亲嫁进来的时候太小,与沈涵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倒是沈渊这个大哥归家后就颇为照顾自己,因此两人倒是比她和沈涵这对继父女还要亲一些。
只可惜天不假年,那年沈涵去世,恰逢大哥出外寻访父亲旧师,途中路遇恶徒成群截杀,从此下落不明。
说是生死不知,家中却寻到了血衣与贴身之物,结果如何,自然不必再提。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你是阿真吧,你要寻二夫人?”妙真僵硬的点点头,她实在不明白不应在外游学的大哥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得硬逼着自己不许昏过去,便被沈渊牵着一双小手往祠堂里头去了。
也不知是来的正好,还是不是时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来的时候,正撞九岁的沈泓冲着沈涵一行人大吼道,
“不怪我母亲,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她跟着大娘到沈家那么多年,哪里不是本本分分的,
今儿父亲却要娶一个下九流的医女入门,还叫她当二房,压在我母亲上头,却没有这样的道理!”
妙真当即沉下脸来,只恨不能拿到砍死上头那个作怪的臭小子。
他们兄妹后头为敌相恨以死相拼,那都是两个人自己的事情了,心中的大义不同,有何可论?
只可恨这小子前世便来这一出,在母亲大婚的日子上以死相逼,
母亲为人温顺善良,又只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便主动提出愿意退一步,从原来正经的二房奶奶退位妾氏,反叫沈泓的母亲提成了二夫人。
这一步退,便是步步受到掣肘,在后院里头受尽闲言碎语,委屈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郁病发作,走得也突然。
她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去寻母亲踪迹,只见沈涵正与沈泓对峙,身旁是一身烟霞色袄裙,头戴金丝荻髻的沈夫人,
沈夫人旁边泪眼涟涟,连站也站不稳瘫在丫头怀里抽泣的,则是沈泓的生母江姨娘,她原是沈夫人的陪嫁丫头。
而母亲便站在沈夫人后头满面忧色,身上还穿着一袭水红色的嫁衣。
是了,两辈子这都是她大喜的日子啊,却被闹成这样。
小畜生。
妙真不由暗自冷笑起来,当真以为她是吃素的不成?
“你放肆!”另一厢沈涵忍到头了,他一甩袍袖,强自压抑的不耐此刻爆发出不管不顾的怒意。
他指着自己意欲寻死的二儿子沉声道,
“你这个混账要死就只管去,只当我前世里造了孽,今生才养出这么个悖逆的种子来!”
沈泓性情素来并非如此激烈,只今日原是他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原本心喜的很,沈泓却有心破坏,竟还遣了奴婢奔到喜宴上来喊,
得亏陈全见机给人扣下,才没落到叫外人看热闹的地步。
单单这心眼便叫他心中大怒了,又见他小小孩子竟已学了刻薄口齿,又拿自己性命威逼生父,登时气得头脑发胀,索性指着管家陈全吩咐道
“你速速去定一口小人棺材!要松木的,二寸宽,再扯素布三匹,也可便宜行事。”
陈全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替小官人求饶,
“老爷!万不能如此啊!”
沈涵便骂他,
“他要死!我这个做父亲的得尽责!还不去速速备来!”
沈泓眼见父亲当真如此狠心,一时眼圈也红了,咬牙道
“死就死,我死了,她也进不了家门!”
此话一出,他手上那刀抵得脖子又深了些,白嫩的脖颈子之上立时便是一道血线蔓延开来,
江姨娘惨瞧见那殷红滴下,声儿都来不及出,眼睛一翻便厥了过去。
事情果然已经闹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妙真眼尖瞧见母亲踌躇着似要向前,她顾不及,连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刀下留人!
稚童的声音又尖又亮,直把个祠堂屋顶都要戳破了去,众人回头,却见出声的是个穿着簇新小袄,梳双头红绳的女娃儿,被大公子沈渊牵在身边,
薛玉娘耳朵最是敏锐,一扭头见了,连忙唤了一声“阿真”沈夫人及余下之人才晓得,
这是薛氏带来的那个小女娃儿,只是不知为什么被大哥儿带来了这里。
沈涵有些讶异的看了自己长子一眼,上前抱起这小小女童,将沈泓以死相逼的身影藏在身后,不叫她瞧见
“好丫头,你怎么来了?”
可妙真却不,她眨巴着眼睛竟索性两手撑着这位继父的肩膀,越过他睁大眼睛,脆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