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琴拿着一根和他人一样高的扫帚,在庭院中清扫不知从何处飞进来的落叶和要融不融的脏雪。他一边扫,嘴里一边哼着曲子。天地颇为肃杀。
此时回房除了抱着棉被睡觉外也无事可做。孙稔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横琴回头看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真的是一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少年。
孙稔寒暄:“你不冷吗?”
横琴摇摇头:“习惯了。”
“一直以来都是你一个人照顾你家先生?”
“怎么可能?”横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咱们这儿还有厨娘和车夫,只是您没见到他们。不过,我应该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了,先生还没出山时,我就开始做他的书童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书童——斜茗,不过,先生将他留在了老家看家,等功成之后再回去找他。”
功成之后?“那是多久?”
“我怎么会知道呢?可能是斜茗长出满脸胡子的时候吧。”横琴轻松答道。
他还真是天真无邪。孙稔看他的目光柔和了些:“那么久,那时候你也长了一把胡子了吧,不能再当书童了。”
“当不了书童,我就像先生一样做谋士。我每天处理完杂务之后就开始看书,先生也常常指点我。等我加冠之后,就以新的身份在先生身边辅佐。”一提到未来,他立刻眼睛放光,如同任何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寻常人家的书童这么说叫痴人说梦,而诸葛亮的书童这么说,叫未来可期。
横琴反问她道:“孙姑娘你呢?”
“我是成年人了,不用思考长大后的事。”
“···你有二十岁吗?”
“······”
孙稔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认真想了想,而后淡淡地回答道:“等太平了,我打算隐居山林,过田园生活。”
横琴嘻嘻一笑:“那太好了,这不跟我们先生的想法一样吗?等先生平定天下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到山里。”
对小孩许这种诺是需要勇气的。他的未来还没有开始,尽可以无穷无际地幻想。而成年人却需要切切实实担负起实现诺言的责任。等天下太平,天下有多大?太平需要多久来建设?童子还不知道实现承诺需要付出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未来其实是渺茫的。
她回头看了眼书房,窗户糊的细绢上映出一个朦胧的人影。后世达摩祖师修行九年将身影印入石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努力从来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哪怕加上智慧也不行。九年不一定能开悟,九十年也不能等到天下太平。
但事还是要人做。人如果不算,天会算死人。
她几乎为自己现在两手空空而愧疚了。
次日清晨,辗转反侧半夜后终于入睡的孙稔又被鸡鸣声吵醒。她紧闭眼睛。很快,耳畔又传来了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诸葛亮已经出去了。
紧锣密鼓,训练军队、研究战略,战机不允许丝毫延误。
这屋子主人的繁忙让无事可做的客人于心不安。孙稔睡不着了,翻身换了衣裳,洗漱后走到院中。院中空无一人,书房亮着灯,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摇晃,应当是横琴在读书,侧耳可听见他琅琅的诵声: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
是《孙子兵法》呀。孙稔敲了敲门,问道:“我能进来吗?有什么机密是我不能看的吗?”
横琴很爽快地开门:“没有,请进吧。”
昨夜光线昏暗,孙稔没能看到书房的全貌。此刻一看,才知道书房实乃座宅院最精华的部分。虽说面积不大,可硬生生挤下了四座书柜,满满当当,扑面而来的墨香味。这个时代的书可是宝物啊,用价值连城来形容这间书房都不为过。有它的存在,其它房间就是毛坯都合情合理。
横琴很骄傲:“这是先生的珍藏、公安的至宝。这都是原先荆州的世家大族留下的、或送给先生的。”
他的话一点都没有夸大,孙稔望着眼前的书海,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横琴很热情地请缨:“孙姑娘想看什么书,我来帮你找。”
孙稔问:“农学方面的书,有吗?”
“咦,孙姑娘竟然对农学感兴趣。”
“是啊,回到山野间,自然要开荒耕种、自力更生,若是不学一点农牧的知识,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横琴认可地点了点头,并提议孙稔在开春后,用花园里的那方菜畦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不过他同时也感叹道:“您居然没有种过地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先生常说,没有亲自播种耕耘过的人,是不懂得如何生活的,因为他不敬畏天地自然,而又离不开自然,故而流年不利、时运不济。”
“按诸葛先生的说法,我遇上的所有倒霉事都是因为没有种过地?”
“万一真是这么回事呢?先生就是种地的好手,隐居时经常去附近的村庄帮忙春耕。就应如此,老天也偏爱他,所以他总能占尽天时!”
他说得实在是太自信了,竟然让孙稔有些心动。可转念一想,能有块自己的土地还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当下还有千头万绪没有理清。这不,刚拿起书没一会儿,还没读进去几行字,房间外就开始闹腾起来。诸葛乔起床了,在保母的怀中大喊:“阿斗什么时候来?阿斗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