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站在书房前,踌躇不定。
她现在该做的是伸出手,敲敲门。可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勇气。
“要不还是走吧,他现在一定正忙着。”她心里默念道。
正当她退后一步,不,半步,门却突然开了。诸葛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的影子在我门上停了半天了,再不敲门,我就要疑心你是不是想冲进来抢劫了。”
于是孙稔避无可避,只能走进他的书房。房间里放了炭盆,很暖和,案上灯火一豆,照着满桌层层叠叠的案卷。
“请坐,”诸葛亮温和道,“你是不是来问我,我为什么会答应收容你们?”
孙稔愣一下,随即想猜到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题,于是点点头。
诸葛亮答道:“我很少做对我自己没好处的事情的。你听横琴说了,我这里很缺人,你们俩可是很宝贵的帮手。”
横琴是那个童子的名字。
为了让她安心,他又很狡黠地笑笑:“而且不要工钱。现在处理四郡的军费已经很让我头疼了,实在无暇顾及府中的开支。”
孙稔说:“若您收容的是其它人,比如今日单只有黄姑娘一个人来,那您的这番话无懈可击。可是,您知道我的身份的。”
诸葛亮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
“郡主会对您不满的。”
诸葛亮云淡风轻:“孙夫人好像对这儿的一切都不满意。”
哪有这么简单。
“接受人家家里逃走的人,是公开与人家为敌。”
“不是你先来到我这里,让我有了做夫人敌人的机会吗?”
孙稔哑口无言。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跟诸葛孔明比辩论呀?
“对了,姑娘为什么会想到来我这里呢?公安城还有那么多地方可去,有那么多的好心人。”
孙稔刚想辩驳:这是月英提议的。可诸葛亮很快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的错,是我先告诉姑娘有事可以随时登门来找我的,不该反过来质问姑娘。”
这下谈话的主动权全都交还在他手里了。鱼饵是他放的,孙稔则是愿者上钩。没有人会责怪鱼为什么要去咬鱼饵,对和错的责任全都在垂钓者身上。而诸葛亮似乎无所谓对错。
他很温和地看着她:“你放心,想走想留全部在你。我不追问你和孙夫人为什么又决裂了,这或许就是你们的相处方式。在这里,你只用顾好眼前的事,别想从前发生的,也别想将要发生的,没什么好处。”
如同桃花源一样的许诺。但孙稔觉得不对,因为世上没有桃花源。
诸葛亮见她表情依然凝重,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付有疑心病的人,就应该顺着她的怀疑表演。
“你觉得我应该从你嘴里套一些情报?这样你才会安心,想——嗯,这个人果然是有所图谋,”诸葛亮干脆如她所愿,“好,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是有关东吴的事:周公瑾的病情如何了?”
这倒是措不及防,孙稔紧张地挺直了背:“这···我只听说稳定下来了,不知有没有好转。”
诸葛亮严肃起来:“我是真的关心这件事。他的病如果没有养好,怎么带领大军进攻益州?一路上穷山恶水,主帅若掉链子,这支军队就会垮掉,到时候功亏一篑、追悔莫及,他自己也要恨死自己。”
孙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样的议题是她能够献言的吗?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对话必须一来一回,她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周将军身经百战,他的病情也只有他本人最了解。他有把握出兵,就说明他相信自己的身体能够承受住军旅的颠簸。”
可是,她明明知道,周瑜已经命不久矣了,就在今年···
或许历史冥冥中自有定数,是她左右不了的。
她只能以作为旁观者应该有的限制视角说道:“他今年才三十六岁,正当壮年,胸中韬略还未付诸实践,是不会那么早撒手人寰的。”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心虚。死亡不会因为一个人不甘心就放过他。讨逆将军是多少岁时含恨而终的呢?
诸葛亮盯着她:“我并没有说他会病逝,只是担心他体力不支。怎么,他的病已经严重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吗?”
“不,并没有!”
“若是真如此,我倒能理解他为何如此着急西进了。”诸葛亮的语气平静而疏离,仿佛隔岸观火,“壮志未酬,实乃世间第一憾事,毕竟他有那样的才气。”
孙稔看着他:他此刻完全站在一个看客的角度做着批注。是的,他此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与死亡毫无瓜葛。但几十年后,他还能保持这种心境吗?他会不会想起此刻的感慨呢?
她的眼里透着悲伤,但对方好像误解了这种悲伤。
“气氛怎么变成这样了?”诸葛亮和煦一笑,“你看,我想问的就是这些。如果我想套话,得到江东的情报,大可以请鲁子敬过江来,他的嘴一点儿都不严实,何必从你这里得到一些风闻传言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孙稔琢磨着,心里居然泛起一股沮丧。谁都希望自己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人人哄抢的对象。但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而她并不在此列。
再纠缠下去只怕无益,孙稔没有话说,也不想再多说,再次言谢后便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