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恐——”
“好!多谢王爷美意。”李寂不等她拒绝,已经抢先答应。
苏棠宁眉头一皱,迷惑地看向他。李寂虽然又抠又懒又凶又坏,却不是个愿意寄人篱下的。所以,她料定李寂肚子里绝对憋着坏。
谁知李寂却看着她笑得是从未有过的爽朗:“王院正说了,一个月,让我健步如飞。”
“单腿飞还是双腿飞?”混账话脱口而出,苏棠宁顿时有些后悔,刚要道歉解释,却见李寂笑容逐渐消失。
“你去吧……我帮你看家,一个月付我一两银。”苏棠宁硬着头皮,岔开话题。
“你不去,如何替我雪冤?你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替我翻案。”李寂往后一仰,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走吧。”还来不及同她理论,萧景宸已扛起李寂。
他扛得过于利落,一刻都不想多待,他怕再待下去,她二人便会从看家、雪冤,聊到上月少给了几个铜板,聊到明日谁该扫地,聊到他煮粥又放多了水、煎鱼又煎破了皮,聊到冬天夜里隔着墙拌嘴“冷了自己捂”,第二天却厨房里却热着两个红薯——
她们一起守住的那间陋室、一同攒下的那些时日,是他跪着伸手也够不着的。
他攥住苏棠宁的腕子,拽着她从这里,从这里满院的湿衣裳、满屋子的旧日、从她投在李寂身上的每一寸目光中,仓皇地走。
“王爷还请放我下来,李某自己可以走!”李寂声音中满是羞恼。
“如何走?让他这么小的个子撑着你?你也算个七尺男儿,整日里没有骨头一般,半点分寸都不懂!”
他看见了,日日都瞧见,李寂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胳膊搭在她肩上,把全身重量靠在她身上。而他萧景宸,碰一下她的手腕都要用“顺路”来遮掩。
“就是,一身懒筋!”苏棠宁冷哼一声附和道。
萧景宸的脚步顿了一瞬。她说这话的语气,比跟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自在。她附和的是他,但笑骂的对象是李寂。他只是个旁人,供她和李寂一唱一和的旁人。
“黑子!”李寂虽被扛着头朝下,却依旧艰难地翘起脖子,咬牙切齿地凶她。
苏棠宁吓得忙捂住了口。
她心虚捂嘴、李寂倒挂着也要凶她……
而他,他是她恨的人。
“你叫她什么?言语有度,休要恶语伤人。”
话一出口,他在心底苦笑。好一个“言语有度”。好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堂堂亲王,替一个小吏出头,教训另一个小吏不要口出恶言——多么体面,多么正直。
可是李寂,不要那般叫她,不要,本王不许!
萧景宸将李寂丢进马车,动作比方才重了些。李寂闷哼一声,苏棠宁正要开口,萧景宸已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上马。”
不等她拒绝,萧景宸已将她带上了马。
苏棠宁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又伸手去够马耳朵,复又斜着身子低头去看马蹄。马儿实在健硕,威武凛凛。
萧景宸由着她摸。马鬃被她揪得乱七八糟,蹄声也被她探头探脑的动作带得零碎。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
“你方才那样,很好。”他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轻柔。
“什么?”苏棠宁迷惑道。
“方才在王院正的府邸,肋巴儿骨的事,很有趣。”
他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落在她头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对她笑,不用端着,不用找借口,不用拿“惜才”当幌子——只是她做了件莽撞事,他觉得可爱。
苏棠宁一撇嘴。那是他见识少罢了,这样骂人的话,他们村里人都会说。
“王爷恕罪,是小人不顾大局,小人总也学不会礼让谦和。”
她边说边用手指拨弄着马鬃,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声音瞬间把萧景宸的笑容冻在了嘴角。
“顾大局”“学不会礼让谦和”——她以为他在敲打她。他难得对一个姑娘露出不带面具的笑,她以为那是敲打。那日的话,她便一直记着,她便从未忘记!
“一会儿教你骑马,以后去户部就方便了。”他换上另一副语气,古道热肠的、礼贤下士的。
心里却在想:教她骑马。她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愿?还是——
“小人不敢。”苏棠宁的声音果然毫无波澜。
萧景宸闭了闭眼。
“是不敢骑马,还是不敢让本王教?”
“小人胆小怕摔也是有的,但更不敢劳烦王爷亲自教导。”
她怕的不是摔。她是不想欠他的。她恨他,但她从来不欠他的,所以她可以跪他求他却不领他的情。他给的,她都不想要。
“唐大人,你好像时常会忘了本王是王爷。”
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自己?你是王爷,你不可失态,你不可露出破绽,你不可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知道你在乎。
苏棠宁惊得忙要下马,却被他攥住了肩膀,挪了回去。
“下官领命。这四个字学得会吗?”他问道。语气是他精心控制的平稳,像茶盏盖刮过杯沿,严丝合缝,不漏一滴。
“下官遵命,下官该死。”苏棠宁低头说道。
“只是让你学会听话,如何就要你该死了?”
萧景宸急了。他听不得她说“该死”,哪怕那是敷衍的官腔。
“是,雷霆雨露,俱是王爷恩典。”
苏棠宁说这话时,全身已不自觉绷得僵直。
萧景宸感觉到了。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跃而起。苏棠宁一声尖叫,死死搂住了马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