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顿时羞红了脸。

看来，再抠门的人也是知道抠门是种很不好的人品问题。

“因为齐王赌我身旁空无一人，我定不能输给他！”李寂突然抬眼，严肃地说道。

“就为这？大冬天的作死就为这么一个破赌约？好傻……”苏棠宁着实有些无语，也十分不能理解。

“是这样的，像他和二哥这样心智还未成熟的人，便是会在无谓之事上，硬要逞强一较高下。打一些无聊的赌约，说到底只是一个蠢字罢了。”萧景宸说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在李寂身上。他在看苏棠宁——看她皱起的眉头，看她对李寂那种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神情。这神情她从未对自己有过。她对自己，永远只有恭敬、戒备、和藏在恭敬底下的恨意。

至少，恨也比视而不见强。

这个念头冒出来，萧景宸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心思掺和他们的话头，苏棠宁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向李寂：“我要搬出去，便是要跟你划清界限，因为昨晚剑刃横在眼前的时候，我吓得魂魄都飞了。抱歉，原来我不是一个能为了义气而舍命的英雄，我不敢更不愿再为你得罪齐王。抱歉，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想活的懦夫。”

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挣扎终是说出了口。她就是想活，她不是舍生取义的英雄。

什么自尊、气节、正义、使命，平安时她都可以高喊这样高贵的词汇，但若要她性命，她可以跪地求饶，她可以助纣为虐，她可以抛下一切。抱歉，无论跟什么比，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性命，选择活着。

所以，苏棠宁扭头看向萧景宸，毫不犹豫地跪下。

双膝撞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劈在萧景宸的脊柱上。

“求王爷救我一命，寻个错漏赶我出户部，我想即刻离京，我想回家侍奉爹娘。求王爷开恩，求王爷救命！”

她跪他。她求他。她把他当救命稻草，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一棵树——可这棵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她要的不是树，是岸。岸在别处，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在她没有李寂也没有他的淮阴老家。

萧景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房中静了许久。额头贴在粗糙的地面上，有些生疼，萧景宸却依旧未开口。苏棠宁终是迷惑地抬起头，只见萧景宸还呆愣着，那张向来风云不动的脸上，竟出现了一瞬她读不懂的茫然。

他在呆愣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舍义取生吗？

苏棠宁管不了那么多。她忙要再拜再求，就听萧景宸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赶着，仓促地从喉咙里倒出来：

“李大人这样的忠臣干将，你忍心看着他被二哥打压、埋没才能吗！”

苏棠宁有些迷惑：“可是王爷不是已经发现了李大人的才能，便不会埋没他了啊。”

萧景宸噎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方才的话根本没过脑子？说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任何一个理由，冠冕堂皇的、能摆上台面的、不是“我不想你走”的理由，来把她留下？

他下意识望向李寂，那一眼里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

“那其他人呢！其他像我这样惊才绝艳、却惨遭迫害的朝廷栋梁呢？你便不管了吗？黑子，做人不能这样！”李寂接过话头，慷慨激昂间颠着了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如虹，“你得留下，辅佐睿王，阻止齐王继续迫害其他忠臣干将。睿王爷英明神武，地位尊贵，有他率领，何愁大事不成。有他庇佑，怕什么生死危机！”

“是，有本王在，定能保你性命无虞。”萧景宸郑重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笑了一声。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光明正大。多么——像极了他最不屑的那种人。他在用自己的身份压她，用“王爷”这个壳子把她扣住，扣在京城，扣在户部，扣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可他有什么资格？她恨他。她要是知道此刻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只怕会更加恨他。

苏棠宁银牙咬弯。又是这句话——有本王在，定能保你性命无虞。当年在书院，也是差不多的语气，差不多的神情。她忍下怒意，轻声说道：“求王爷开恩，放小人离京，同家人团聚。”

“黑子，你现在回去，路费都不够。可是留下，必有一番事业，届时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如何不快活！”李寂连声劝道。

“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凭你的本事，留在京中定有一番作为。”他望着她，眼中写满了认真。

“人各有志，我要回乡，即刻就回。”苏棠宁看了他一眼，复又扭头对着萧景宸乞求。

这是你欠我的，救我离了户部，我便从此再不恨你了。苏棠宁默默地想。

萧景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看到她看了李寂一眼，才转头来看自己。看李寂的时候是直接看过去的，看自己的时候，是先垂下眼皮、再抬起、再开口。连这一眼的先后顺序，他都是排在后面的。

“本王岂可插手户部之事。”他端住了。

“那我装病离京，您高抬贵手，不要让王院正拆穿我，可以么？”苏棠宁忙凑上前，小心问询。

她凑近了一点。这是今天她第一次主动靠前，却是为了求他放她走。

“本王自是不会拆穿，只是二哥行事一向缜密，届时定会安排其他太医为你诊脉。”

苏棠宁心下一惊，只觉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扭头看向院中满是冷水的木盆，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当真病了呢？”

萧景宸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地断了。

“你若敢拿自己的身体胡闹，本王定不饶你。”

这句话没有斟词酌句，没有深思熟虑，甚至没有经过“王爷”这个身份的审阅。他在害怕，怕她用冷水把自己浇病了、怕她真敢拿命来赌一个离开他的机会。而害怕说出口，却成了威胁……

苏棠宁心下腾起一股怒来：他又装不住了吧？他果然不是个好人！当初在书院就是的，一副诲人不倦的模样，当真问得多了，莫名其妙就冷了脸。现在又来了——她拿自己的身子换个离京的机会，关他什么事？他发什么狠？

她气呼呼暗自瞥了萧景宸一眼，却又实在不敢冲他撒气，于是扭头瞧那床上。

李寂满脸得意，比萧景宸的模样更加嚣张。

好好好，都要逼她是吧？

逼急了，她就！

她就……

总之，别让她查出好事来！

“那便求王爷庇佑了。”苏棠宁躬身说道。

萧景宸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松开。留住了。用他最不齿的方式——用身份压她，用齐王吓她，用“本王不饶你”威胁她——留住了。他想开口说句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像是把所有的水分都拿去浇灭胸口那团无人知晓的暗火了。

他站起身来：“二位去王府小住吧，李大人的伤势该有人照料才好。”

心机深沉，没安好心，引狼入室，非奸即盗。

苏棠宁脑中已想到了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