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那般一步一步越走越近,她想让他们停下来,可她毫无办法!
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双拳已化作懦弱的手,捂着脑袋不敢睁开眼。
心底已经开始呐喊: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二哥,叫我好找!”一声轻唤,好似仙乐,灿烂的像是六月枝头黄澄澄的枇杷。
“王爷千岁!”整齐的高呼将笼罩在院中的死气惊散了些许。
官员们皆屏息跪地,未敢发出半点异响。
苏棠宁却呆立原地,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般披星戴月而来,面容俊朗如夏日晴空,眼眸明媚好似盛着星海。
他来得极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坦荡,衣袂翻飞间,举手投足皆是肆意张扬。
“胡闹,你来此处做什么?”方才还面容狠厉的齐王,此刻微微蹙起眉来,声音中的寒意好似冰雪消融,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宠溺。
萧景宸却未答话,嘴角噙笑,目光直率扫过众人,直至落在她身上那一瞬,明媚的眼中好似闪过一丝痛意。
许是她的错觉吧,苏棠宁想要抬眸再看时,他却依旧是那副骄纵鲜活的模样。
好恨,为何事到如今,还会期盼他的相救?
她可以被任何人救,唯独不愿是他,不能是他!
指甲死死嵌入掌心,她恨自己的懦弱,毫无气节,她分明应该恨他,应该同他再无瓜葛,可是此刻她就这般为劫后余生而庆幸,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再一次仗义相救。
上一次的善意,让苏棠宁死于深夜,今夜的救命之恩,她又会遭受怎样的反噬?
贼老天……究竟又要将她逼入何种境地?
“我送他们去医馆,二哥快些回去吧,父皇才刚问起你呢。”并未理会众人的行礼,萧景宸径直朝她走来。
他走得极快,还未及反应,便已至近前,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苏棠宁慌得猛蹲了下来,抱紧双腿将自己盘成鹌鹑模样,身体和牙齿都不住地发颤。
上天总爱嘲笑她,永远都是满含恶意。
那只如玉的手落在了她眼前。
苏棠宁蹲得更低,不去理会。
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它就那样停在她面前,停在他躬身投下的暗影里,一动不动。
苏棠宁盯着那只手。
那只曾救她护她,却在她爬出泥沼的那刻,将她推入绝望深渊的手。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她好似能察觉到众人探究的眸光。
她不能再蹲下去了。
她噌地站起来,恭敬地从他身侧绕过去,退到两步之外,退到卑贱应该处的位置。
萧景宸的手还悬在原处。
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
护卫抬走了李寂,她默默跟在最后。
一路上,她始终垂首候着,他并未训话。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一个宅院前。
李寂被抬了进去。
王院正说:“不妨事,喝几剂药便好。”
苏棠宁扭头看向床榻,李寂惨白着脸,一名侍卫替他擦着汗,另一名正用剪刀,小心剪开他的衣裳。
苏棠宁默默退了出去,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她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只觉全身都没有力气。
“别怕,二哥那儿我会去说。”萧景宸也走出房来。
苏棠宁未动,她本该跪下谢恩。
“大年夜,王爷为何来此?”她盯着萧景宸的眼,冷冷问道。
“齐王领户部,对我等生杀予夺,皆是应当。可是王爷为何会深夜至此?上次户部宴饮,王爷为何碰巧赶到?又碰巧出现在小人归家的路上!户部最近的佳肴锦衣,又是为何!”
“敢问王爷,究竟为何!”
心狂乱直跳,她却高扬着下巴,直直瞪着他。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可是几次三番,她不信这皆是巧合。
他害她至此,毁她至此。如今,他却想些许小恩小惠,便能继续这场,名为“知遇之恩”的游戏。
她的志向、她的人生不是一个笑话,美酒佳肴,珍馐万钱,买不走她的命!
苏棠宁涨红了眼,胸中似有火在燃烧。
谁知萧景宸却并未答话,他竟是一愣,而后神色一软,化作满脸迷惑。那双清澈的眼,眨了又眨:“小唐大人不要误会,我的确是在查户部之事,但是这些是过了明路,父皇是知晓的,不是暗中行事。”
“想必你有所不知,李寂大人是能臣干将,可惜明珠蒙尘,本王深以为憾,有意引为己用,故而今夜特来相救。”
“至于大人提及的其他事,本王倒是并不知是何意。小唐大人怎会那般问呢?”
苏棠宁如遭雷劈,李寂,原来他是盯着李寂!
苏棠宁不敢置信,皱起眉,又仔细将他瞧了又瞧。此刻他神色自若,毫无一丝杂念,一副等她答话的模样。
竟是真的,他真的是来寻李寂的!
苏棠宁登时急出一层汗来,她哪里知道如何答话啊。她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吏,她为何要质问王爷?萧景宸并未认出她来,那些事,也并不是他愧疚赎罪,她究竟为何要贸然质问!!!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杀头的罪,她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小唐大人是几时入的户部?本王以前倒从未见过。”萧景宸略微抬了抬头,随口问道。
竟是没了再追问的兴致,苏棠宁稍稍安心些许,理了理衣袖,恭敬行礼,声音再不敢有半分破绽。
“小人陇西唐宁,半个月前,经县令举荐,过了地方考校,这才有幸入户部效力。”
若要细问,她可以答出举荐的县令名讳、同行护送的差役人数、唐宁家中老小生辰八字。
随便他如何盘问,一切无懈可击。
“好。”萧景宸淡淡答道。
苏棠宁重重咽了口唾沫,死死攥紧拳头,等待他的下一句盘问。
“对了,你饿吗?”
所有的应答都候在嘴边,却被这莫名的一问,绊住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