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山巅，宫阙倚云而立。朱红高墙映着晴光，金砖铺地，寸寸都染着暖晖。风过处，桂瓣簌簌飘落，金粟点点沾上衣袂，甜香漫遍殿宇亭台。

此山无风雨阴晴，终日都是朗日高悬，天青云淡，四季如一。山间溪泉潺潺流淌，泛着五光十色的流光，蜿蜒穿过成片桂林。枝头繁花终年不败，香雾缭绕，不见枯荣。

这般清宁景致日日相似，不觉间，光阴已悄然流过半月。

一道冰蓝色挺拔身影缓步迈入教室，台下的两只小妖急忙正襟危坐，白眉蝮蛇掀开眼皮瞥了眼。

庚辰站在讲台前，随着他启唇，粉笔悬浮而起，飞向黑板，写出这节课的主题。

“今天我们要探讨‘目的’与‘意义’。”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咯吱声响，‘为何学习人类知识’几字呈现出来，结束工作，粉笔又自动返回盒中。

祝馀撅起嘴，将笔卡在嘴唇上方，声音含糊不清道：“目的就是学习人类智慧，意义就是为我们所用啊，早就教过啊。”

庚辰道：“在探讨这个之前，我们先来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人类男女，还是山林里的鸟兽结对，甚至是草木的异花传粉，我们暂且称之为配偶。那么为什么世界上大多数生物都需要配偶？”

祝馀举高叶片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生物繁衍的本能。”

庚辰颔首认可祝馀的答案，接着道：“目的同样是繁衍，为何人类会有婚姻，甚至有对应的法律进行维护？”

教室一时陷入静默，小妖们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参栖迟疑道：“为了让关系更稳固。”

庚辰再次颔首，解释道：“人类与动物不同，设立婚姻并以法律规范，本质仍是围绕‘繁衍’这一核心，却给这份本能赋予了 ‘责任、相守、维系族群有序’ 的意义，用法律约束彼此，避免繁衍混乱、家庭离散，让族群能更安稳、长远地存续甚至繁荣，这正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智慧。”

祝馀奇怪问道：“那为什么妖精没有婚姻？”

玄朔侧头看了过来，说道：“妖精寿元绵长，以灵气为食且没有天敌，只要灵气不枯竭就不会死，无需像人类那样，用婚姻来确保族群有序繁衍。”

顿了顿，玄朔再度开口：“妖精虽然没有婚姻，却也有伴侣，建立羁绊契约，厮守一生。”

厮守一生的伴侣？

参栖愣怔住，目光不自觉看向庚辰。

玄朔注意到参栖下意识的动作，金色竖瞳晦暗不明。

实际上，妖精里分两种，一类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少数妖精，如应龙、建马、麒麟、白泽等等；另一种则是占大多数的，普通动植物受纯净灵气滋养而生出灵智，得以修炼延长寿命的妖精，参栖、祝馀、狌狌、迷谷、当扈和白鹿他们都是如此。

显然，天地是公平的，人类聪明却脆弱，妖精长寿强大，却不善思辨，亦难以延续血脉。

这两类妖精的后代也有所不同，像应龙这样的妖精，天地灵气所孕育带来的天赋，使他们天生寿命无穷无尽，修炼轻松快捷，而弊端则是无法延续后代。

而生出灵智的妖精，虽能生育，子嗣却是普通的，也就是说哪怕配偶双方都是非常强悍的存在，却仍然无法确保孩子能生出灵智。

例如人参一族，人参精在到达成熟期后，每年结出的种子数量不少，一生中却只有一颗种子有机会开灵智化人形。因此，哪怕人参族存活上万年，到如今生出灵智的人参也不超过十个。

这也是妖精们普遍喜爱独居的缘由，他们寻找配偶多为了在漫长的生命中相互慰藉而不是繁衍。

庚辰赞赏道：“‘规训’一词用的不错。”

“人类的智慧就在于此，他们赋予某种目的‘意义’，通过生活学习等方方面面，去潜移默化的影响人，以此凝聚人心。”

“那么，妖精为何学习人类知识？我想大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祝馀只觉草叶痒痒的，用叶片的齿抓了抓脑袋，一脸茫然。

草脑已过载。

参栖思忖半晌，抬头迎上庚辰的目光：“我们在效仿他们。”

庚辰嘴角微不可察弯了弯：“继续。”

参栖抿唇道：“我们之前提到过，灵气无法自给自足，需要大妖散发自身灵力补充空缺，长此以往，如果我们不做出改变大妖倒下后灵气依旧会枯竭，所以这就是我们妖精族群所面对的危机。”

“然而妖精们大多都对维护灵气没有概念，甚至像我以前，常年呆在长白山，从没听说灵气不够用这种话，就更谈不上保护了。所以为了达到保护灵气到自给自足的目的，我们效仿了人类的方法，让妖精学习，把维护灵气的概念潜移默化融入妖精思想中，让大家清楚其中利弊。慢慢懂得人多了，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明白此理的妖精愈来愈多，便能团结妖精一起践行达到目的。”

显然参栖的话更通俗易懂，祝馀叶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维护灵气’的意义是为了延续族群，而‘学习人类知识’的意义是将这些知识为我们所用，以至于更好延续族群。”

参栖迟疑道：“可是，为什么神在这段历史里彻底隐形了呢？神仙灵气一定很足，他们只要分一点给我们，就能轻松度过危机啊？神如果什么都不管，那他们为什么成神？”

场面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祝馀神色尴尬，以往能说会道的嘴巴此时吞吞吐吐半天不发一言。

气氛凝固，参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抿了抿唇。

“神并非什么都没管，你们如今坐在这里学习，正是得益于神的帮助，如果没有他们的干预，妖精扫盲很难试行。”

庚辰被参栖的可爱模样逗乐，他薄唇轻启：“万物运转皆有定数，因果轮回，不可妄动干预。灵气枯竭，是妖族必定经历的劫难，即便一时得以规避，日后也只会一次次重演。”

像是庚辰的回答给了他鼓励，参栖执拗问道：“如果当时妖精都灭绝了呢？”

“妖精不会灭绝，现在足以证明。”

庚辰望向参栖，冰蓝色眸子如同平静的湖水落入石子，掀起层层波澜道：“参栖，你天资聪颖，拥有寻常妖精没有的思辨力，这固然很好，不过，切记不要执于一隅。”

参栖抿唇，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何心情，他轻点下头。

庚辰再次发问：“参栖，你之前问过我，人类是好是坏，现在有答案了吗？”

脑袋里一一浮现出他遇到的每个人：第一个人类朋友姜寂寻，给他吃西瓜的酒庄大爷，送了他面具的姜荷，还有其他会做各种美食的人类……

参栖抿唇道：“我，不认为人类是坏的。”

“他们砍树所造成灵气稀薄是事实，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灵气的存在，人类常说‘不知者无罪’，我觉得在理。而且，他们想要发展族群，所以砍树，后来发现这样会造成严重后果，于是保护，他们做出改变了不是吗？”

“至于他们的贪心，我……我还不太理解其中更深刻的原因。”

待参栖说完，庚辰忽地迈开步子，走在参栖身旁，抬手，轻轻抚上参栖的毛绒脑袋。

“寻找答案需要时间与经历，无需着急。”

手掌擦过耳廓，参栖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后，被碰过的耳廓霎时攀上绯色，而庚辰已然回到讲台。

那张微凉的大手仿佛还停留在头顶和耳朵，参栖无意识咬住下唇，酥酥麻麻的痒意随着心脏跳动传至四肢百骸，他只觉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

“如今你们已知荣辱、辨是非，亦具备探寻万物本质的心智，授课到此为止。往后修行与明理之路，还需诸位自行参悟、勤学深思。”

“下课罢。”

还没来得及思考，板擦已将黑板上的字尽数擦去，冰蓝色的身影缓慢化成星星发光蓝点，离开了。

“哎？”

祝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结课了？不用上这门课了？”

后知后觉的，祝馀整根草都松懈下来，软摊在椅子上，发出古风小生般的爽朗笑声：“总算不用早起上课了，快哉快哉！”

参栖愣在原地，方才的酥麻感被酸涩取代，经过一月有余的学习，他已经明白这种情绪叫失落与不舍。

结课了，他没有作业了，那……还能去见他吗？

为什么想要见他？他把庚辰当做什么……

“参栖。”

玄朔见参栖发愣，喊了几声都没回神，蹙眉轻拍了下参栖的头。

参栖终于回神，望向玄朔时，眸子还盈满懵懂与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