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锁深玉，白雪愁人头。哀哀催长月，不肯为汝留。”

“月出杨柳岸，日照浣江血。”

“直道长烟闻狼唳，衰城野草骇孤魂。”

“天殇殇，水汤汤，从无明月落吾乡；风戚戚，草萋萋，故山无水人无依。”

……

它们的落笔都是——梅雨节节生。

这个在长安写尽了风花雪月的人，在这般喜庆的东西上，却写不出一句相衬的话。

估计是被那个乡野莽夫拾了他的手卷，附庸风雅地涂在了灯笼上，卖到这些不认识中原字的地方。有了这些书墨，也可说它们出自名家名匠之手，卖价抬得更高。

“我这便喊人烧了它们，公主别哭了。”

“烧了过年点什么？”谢真君擦了泪，“不如我画些东西，把它们盖上好了。”

“……公主英明。”

他很快派人取了笔墨。

“只有这些颜色，公主别嫌弃。”

谢真君笑道：“已经很够了。”

她坐在桌前，开始认认真真在灯笼上勾勒描摹——这也算是她这么多日来，做的唯一一件正经事了。

人在世上总要有些依托，谢真君这些天想。或许是人，或许是事，或许是她曾经那些天真的愿望。无依无靠——如她那日被樱宁踩着伤口，血止不住地流，拖在雪里。没人来救，无人问津，度日如年。

那时候的依托是什么呢？只盼着周怀澈能醒过来，告诉她，她逞强救人，却放过樱宁，搞得自己遍体鳞伤饥寒交迫，在阎王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没能醒过来……谢真君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她那时候只有绝望了。

她在长安只会和人小打小闹，因为有谢真颢给她掩饰、兜底——甚至当替罪羊。所以她无法无天自得自负到敢徒手去和真刀真枪打，结果把自己送上鬼门关。

真到了鬼门关，她就变成了一个孤身一人的胆小鬼。让她自己都忍不住唾弃。

昇阳在旁边给她递笔磨墨。

“公主的手好看，画也好看。”

谢真君看了一眼自己指节上的老茧，笑了一声，知道他这是拙劣的马屁。

“以前学的时候坐不住，老是逃课，没想到现在真用上了，只觉得学艺不精。”

他指着画上的人：“公主画的是谁？”

“这是我的父母、兄长。”

“这只鸡呢？”

“这是……凤凰。”

“……咳……很像。”

“……”

少了他在一旁拍马屁，谢真君画得更入神，不知不觉，天竟然已经暗了。

她直起酸痛的背。

“公主需不需要——”昇阳的手刚抬起，还没落到谢真君肩上，门口有人来报：“启禀少主，少主夫不肯让我们为他量体。”

谢真君一口茶呛了出来，昇阳连忙递上袖袍，谢真君连连摆手。

“什么量体？不，什么少主夫？”

“就是……那个一直跟着少主的。”

“他姓周！”谢真君无奈道，“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叫他周公子，别一个劲儿地胡说八道。”

“是。周公子他不肯让我们给他量体。”

“量什么？”

“将军说你们过年要做新衣服，说他整天就那么一身衣服，让我们顺便帮他多做几件。”

“这有什么不好量的——嘶——你们怎么给他量的？”

“自然要脱了衣服量。”

“怪不得……他这个人吧，许是害羞了，毕竟你们男女有别。”

昇阳笑道：“这好办，你们先下去吧，一会儿我去。”

“是。”

谢真君忙道：“你去？你更不行。罢了，我去吧。”

昇阳眼眸半眯：“公主为何这时候不想着男女有别了？”

“这个……”谢真君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昇阳恍然大悟，笑道：“他有隐疾？”

“当然不是！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警告你，你若再去找他麻烦，我定不会像上次那样饶了你。”

“都说你们大夏民风含蓄，我看公主不拘小节比我们更甚。”

谢真君道：“你也说了，这里只有我们是一国的，他自然只信我。”

昇阳：“公主既然这么心疼他，为什么不招了他？”

谢真君：“你真当我是公主吗？”

昇阳：“嗯。”

谢真君发出一声蔑笑。

“你们可汗只把我当笼中鸟。”

“可汗是爱您的。”

“他这种人怎么敢提这个字！”谢真君把手里的笔重重拍在桌子上，怒极恨极拍案而起，那只火红的凤凰身上溅了一层黑色，也点点溅到了昇阳身上。

爱？爱什么？什么是爱？他知道么？

这个字像烧炭，在谢真君心里，又烫又呛，直烫得她现在的眼神，让昇阳看了都有些向后发绌。

“公主？”

“……他伤我父亲，辱我母亲，现在关着我，把我当成筹码，威逼利诱——这一切不可笑么？”

谢真君越来越收不住音量：“我恨不得他能死在十八层地狱！这样我就能回家，回到我真正的家人身边，而不是让你们整日监视着我，和你在这里，画什么可笑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