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无天日,臾刻如年。
周怀澈还在平复呼吸,他在发抖,额角和鼻尖都在不停冒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看我了,我现在一定特别不好看,”他推开谢真君的手,“别擦了……我问你,我平时好看吗?”
见谢真君沉着脸不说话,他又问:“你不会……真的要杀我吧?”
“如果逃不出去,我就像他说的,杀了你。”
“说太对了,就得这样。”
“谁做祭品,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谁都无所谓,只是那天去山上的倒霉蛋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你这话错了,”周怀澈却对她笑道,“还有你二哥他俩,我们这算不算是救了他们?”
谢真君怔怔地看着他。而后,她把脸上的泪擦干,道:“……信呢?说了什么?”
“我哥说,我们逃出来,就跟着金乌走,会有人接应我们。”
“你有什么计划?”
他撑着自己往上靠了靠,道:“……千骑军队,唬谁呢!我看不过几十人。黑灯瞎火,只要搞到两匹马,我们就能跑。你说,我们一开始为什么上山?”
谢真君不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些,还是答道:“打鹿。”
“……”
“吃肉?”
“说你聪明,你现在倒笨起来了。吃肉,你总不能吃生肉。”
“你是说用火?你有——”
“嘘,在我鞋里。”
“……”
“我先给你换药。”
紧巴巴地用了两天,这瓶伤药终于还是见了底。
“谢真君,你也受伤了,你不能——”
“我不在乎。”
周怀澈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加上这两日的颠簸和刚才的折磨,腹部的伤口愈合微乎其微。人醒了,虽然还是一副与往常般乐天派的吊儿郎当样子,看起来精神气足,但谢真君越来越笑不出来。
再不深的刀口,也是刀口。他就像拉在刀刃上的发丝,表面无虞,其实一触即断。
“之前晕着的时候没什么,现在睁着眼,看你给我涂药,还怪……嘶,轻轻轻轻点,真疼啊……诶?你怎么,怎么又——”
谢真君红了眼,又道:“对不起。”
周怀澈:“别这么严肃了,我俩遭的罪不比谁少。你别把我想那么没用,你就把我当成谢景华吧。他们现在既恨我们,又不能让我们死。我猜北羌和大夏终归要打一仗,他们这是要准备破釜沉舟了。我们要快点回去,让朝廷做好准备……”
他说这么多,都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疼。谢真君也不回他,让他自顾自说下去。
……
“你这些伤,都是哪儿来的?”
“被捅的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停了片刻,又惯常般插卡打诨道:“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不自量力,特别烦人。但我爬的是宫墙,比你家高多了,摔得更惨——好好,不跟你开玩笑了。其实我也在军营待过,刀剑无眼的……”
“你还在说谎。你这明明……刀伤,鞭伤,烧伤……反正上官乾没有。”
他终于收敛了笑容。
“你又没见过,你怎知他没有?”
“你怎知我没见过?”
见他又要岔开话题,谢真君问:“是皇上?皇后?贵妃?”
“别问了吧。”
“你必须跟我说。”
“……谢真君,你太霸道了。你昨天还一副……嘶——依赖我的样子,今天就这么霸道不近人情。我都这样了,揭别人伤疤要遭报应的。”
“这些天把我这辈子的报应都受完了。”
“哈……你看,你就是一直在欺负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谢真君终于忍无可忍:“我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不干预朝中事务,手里没兵没权,别说亲兵,连个像样的侍卫都没有,不然你……你装出一副胸无大志玩世不恭品学不端的样子,不就是想安安稳稳地,像怡亲王那样做个自保的闲王?这有什么不可以?他们有什么不能放过你?”
周怀澈缄默了,他开始回避谢真君的眼。
似乎觉得回避并不是办法,所以他又笑又叹道:“我装得这么不像么?”
“一点都不像。”
……
“哎,我这个人,自己的父皇,母后,都有恨我的理由……但我这样活下去就是最好的,我现在不挺好的?十年,二十年,他们总不能防我一辈子,终究会好的。”
“周怀澈。”
“嗯?”
谢真君的手落在他那些疤上:“你不要不在乎这些……这些都是你啊!”
他错愕:“别摸——是……是我啊。不是我还能是谁?”
他赶紧拢好衣服。
谢真君也觉刚才确实冒犯,他见她又要道歉,便赶紧若无其事笑问:“那……你觉得我做个闲王如何?”
“……很配。”
他笑得更自在了:“我也觉着。到时候我向我哥讨一块封地,带着阿孃阿公住过去。阿孃说,我以后娶了王妃,就多带她出去游山玩水。长安虽然好看,但是太热闹,太吵,活得太辛苦。你说说,都活这么辛苦了,婚丧嫁娶还要样样不落吗?”
“但我估计要过二十年了,至少在我哥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我不能离开长安。那时候我就真娶不到媳妇了,阿公阿嬷估计也不在了,我就真是个游山玩水的闲王……想想倒也自在,哈哈……”
谢真君看他说得吃力,不再看他,也和他一样,背靠笼子,望着远处的山窝,低声应道:“确实自在。”
“你说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也算‘患难之交’,要是有一日你来我那里,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让你做我王府上的贵宾。”
“我祝你得偿所愿,子孙满堂。”
他笑道:“哈哈,我都没媳妇了,最后一句就不要了吧。”
“那祝我们逃出生天。”
“行。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