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影盘旋在蒙亮的青天,羊骨砸在荒芜的瞭望台上,那鹰飞落下来,“咔吧咔吧”叨食着骨髓,旋起的风又硬又冷。
谢真君拖着脚铐,被两个人扔进了主帐。
“跪下!”
膝后受到两道重击,谢真君紧蹙眉头,她腿上的伤又要发作了。
“你们先下去。”
“是。”
长虹在兵器架上,和几把刀剑一起静静地躺着,漆黑的弓体被重新抛了光。将军的目光从弓弦上落在沉默的谢真君身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密信说,你不是狗皇帝的公主,更不是皇子妃,你只是大臣的女儿。”
谢真君眉目平静,却拉紧了袖箭。
“……是。”
“你不知道撒谎的后果。”
“我没撒谎。你们没问过我是谁。”
“那你早应该死了。”
“……”
“你很聪明,很有胆识,我确实很欣赏你,但你太蠢。我给了你那么多次逃跑的机会,那么多次杀我的机会,你竟然自愿戴着这条狗链跟了一路。看来我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栓错人了,但现在你们谁都逃不掉,这帐外便是千匹狼骑,你们只要一出去,立马人头落地。”
谢真君深深吐出一口气,抬眼,冷冷道:“有话明说吧。”
“若你是北羌女子,我可以向王举荐你,让你在我身边做个副将。”
“你让我卖国求荣?”
他轻笑两声,讥道:“你的国早就不要你了,那边的队伍也早走了,门口那个皇子……呵,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父亲会这么快放弃自己的儿子,连尸身都没让人上山去找……倒是有个年轻大臣一直守在山下,但他连支像样的队伍都没有。”
!
是谢真颢。
谢真君眼里一紧,手里的东西蓄势待发。
“看来那人是你的亲人。是你阿兄?需不需要我描述一下那人长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要一直逼我?你这么恨我,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还一直不杀我?”
谢真君的怒气似乎更能让他满意,他放肆大笑道:“你的心太软,不够无情,所以才会落到我手上。但你们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奸诈,残忍,狂妄。杀你有什么意思,我要把你身上的这层羊皮脱下来,让你变成我手里的狗!”
他看向帐外:“两日之后是活人祭,你主刀,杀了他,放了他的血,我让你活。”
“你休想。”
“他早晚要死,而我在给你机会,给你阿兄机会。大夏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他的人头就是你的投名状,如何?”
让谢真君杀了大夏的皇子,便彻底断了她的回头路。
片刻,他又居高临下道:“如何?”
谢真君沉默良久,须臾,她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睛,淡声道:“你怕我。”
他投下来的目光掺了一丝错觉,谢真君又字字强调了一遍:“你怕我。”
他看了一遍谢真君满身血污,嘲道:“你都这个样子了,我为何怕你?”
谢真君道:“你们好战,好胜,不是你不杀我,是我放过了你们。你知道你打不过我,我还是你最恨的仇人,但你又不得不接受仇人的怜悯——”
谢真君把双手上的铁拷举起:“你怕我,所以你不敢放我出来。你只能藏了我的弓——折磨我,让我崩溃,让我哀求你,满足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皮笑肉不笑,嘴角微微抽搐,谢真君却由衷笑道:“你一路上都在做这件事,不是么?”
“……”
谢真君笑出声来:“小将军,你赢不了我。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是一败涂地,何苦用招降之说来自取其辱呢?”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
他薄唇微挑,更显刻薄,从锐利的鹰鼻里不屑哼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敢对我说这些话……来人!”
那两个刚才押送谢真君的人进了帐内:“将军。”
“找两个随军医倌来。”
“是。”
“你想做什么?”
他不说一语,抓了谢真君的手臂,把她磕磕绊绊牵到囚车旁,脚铐,颈拷都钉死在了木桩下面。
很快,两个医倌匆匆赶到。
看守会意,把刚醒过来的周怀澈拖出了囚车,仰面按在地上。寒风里,他们扒了他的上衣,刀伤、箭伤,新旧伤痕一览无遗。
谢真君慌道:“你究竟,又要做什么!该死的东西!你他妈冲我来!”
“把他的箭伤剜了,用最好的伤药。”
那两个医倌觑了一瞬,犹疑道:“……将军,他这个状况,药性太强,恐怕——”
“剜!死了就死了!”
“是!”
四个人箍住了周怀澈,两个医倌拿了柳刀,悬在箭尾上。欲发不发,终于,其中一人转身跪下,喊道:“将军,这样……真的会死人的!”
“可怜夏狗者,与夏狗同罪!”
“……是!”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他让谢真君一览无遗地观看这场惨烈,看那刀子切进周怀澈的肉里,看血无尽地流出,看那腐肉被一点点割下,箭矢却迟迟不肯取出来。
周怀澈的痛苦和惨厉传尽了整个长生天。他的血流进土里,几只秃鹫降落在瞭望台,它们举目,眼里贪婪地释放近在咫尺的食欲。
不时泄出的惨叫把谢真君整颗心砸得麻木不堪。她知道这是哪般的疼。
那日的自己也是这般哀嚎,因为只有疼!疼!疼!疼!
她不再挣扎了,她手里的东西已经不由自主扬起,对准了身旁那人的心侧。那人还在享受这场凌虐带来的欢愉。
然而周怀澈却从断断续续的喘息里对她道:“谢真君……哈……别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啊——呵……我不会食言的……他们想治,便治,省的老子自己拔——”
!!!
周怀澈!!!
“停下!停下!停下啊!!停下!我让你停下!停下!!!”
她眼睁睁看着周怀澈逐渐没了声息,心口只剩微乎其微的起伏。那人上前,用脚挑拨周怀澈冷汗淋漓的下巴。
脚下人没有一点反抗,他已和死物无异。随后,又把他的头踩进浸了血的土里,眼里是掩不尽的嫌恶。
两人又被扔回了囚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