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扬手,狼孩以为谢真君起身要打他。他本有气无力,只有认命一般瑟缩着脖子,两眼紧闭。片刻,又觉过了很久,不想落在身上的并不是拳掌。
谢真君的手落在他的后枕,一下一下轻轻安抚道:“别怕了,没事了……”
他缓缓睁眼,再听不懂,也听懂了。
狼孩把头向谢真君的手臂微微偏去,谢真君见他眼里平静下来,对他笑着说,“听话”。
他也会意,把手重新放回去,只是郑简搭脉时他的肌肉还是不由得紧绷发抖,谢真君握着他的另一只手让他不要害怕。
须臾,郑简笑道:“没事了。没什么大事,好好休养几日便可。”
而后,郑简注意到指尖白粉,他搓了几下,又闻了闻,神情立马严肃道:“谢小姐,他身上这些不是普通脂粉,里面还掺了……软骨散。”
听此,谢真颢忙把谢真君从狼孩身前拉开:“江家那帮人,竟然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还好只是涂在身上,这些剂量就算误食也不会有多大伤害,只是……”郑简道,“幸好你们及时救下他,要是落在有心人手里,恐怕大事不妙。”
周怀澈道:“先让他去洗澡吧。”
周明渊忙道:“对,对,来人——”
狼孩见旁人都是避他不及的样子,谢真君也站在远处,又有两个女工要带他走。不解,惊恐,无措间,谢真君大步上前,一字一句,对他比划道:“你随她们去,我在这里,等你,你跟我走。”
谢真君又重复了两遍:“我等你,你跟我走。”
狼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直到确信这是“安全”的意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走后,谢真颢道:“谢真君,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才来看着你。告诉你,不行。”
谢真君道:“他根本不信这里的人,万一伤了郑大夫,伤了怡亲王,伤了这些孩子们怎么办?”
周明渊小声对周怀澈道:“确实啊,好侄儿,这……”
谢真颢道:“他听不懂话,又是个呆子,难不成你养他一辈子?”
谢真君道:“等他恢复好了,心情平复了,我再把他送过来不就行了?”
周明渊听不得有人吵架,便苦笑圆场,眉宇间的“忧”字更深:“我这里没什么,不缺他一口饭,谢小姐,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谢真颢向来知道他这个妹妹。一个字,犟,跟牛一样犟。
于是他没好气道:“……谢真君,要让我知道他又惹事,我直接把他送到大理寺关起来。”
几个小孩见那个绿眼睛的怪人走了,又围上来。他们喜欢郑简,都捋着胳膊让郑简给他们诊脉。其实这么大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周怀澈见此笑道:“皇叔,几日不来,你这里又热闹了。”
周明渊又笑又叹:“忍不住多管闲事罢了。好侄儿,其实这长安繁华无限,但上面一层,下面一层。就像谢小姐一样,看不见也就算了,看见了,还能不管吗?”
谢真君得意看着谢真颢,点头称赞。周明渊虽是被长安人暗暗戳脊梁骨的“烂泥扶不上墙”,胆小归胆小,怕事归怕事,但善事却不少做。最大的善事——除了谢真君今日刚知道的孤福苑——便是为郑氏医馆豪掷千金了。
他又道:“我便罢了,雇几个工匠和女工的事,只是劳累繁之,年年要往这边跑。”
郑简笑道:“我哪敢说劳累,你皇叔付的辛苦费比我开医馆挣得多多了。”
周怀澈调侃道:“我看你那医馆压根儿就没挣到过钱。”
郑简道:“是。要不是重白兄,我现在要啃墙泥了。”
周明渊听此摆手笑道:“你要啃墙泥,郑国公当第一个不同意,那也是他半生心血,恐怕砸锅卖铁都要让你把医馆开下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似乎真有什么铁锅东西沉闷地砸着门。
谢真君警戒:“是江寿?”
谢真颢:“他们敢?!”
转念一想,他们再嚣张跋扈,断不可能追到怡亲王这里来。
周怀澈开门,只听见——
“魏来?你喝酒了?”
魏来摇摇晃晃推开周怀澈,怀里抱着酒坛,三步绊两步跪在周明渊脚下,抬头哭道:“恩公——”
这一抬头,差点没把周明渊吓昏过去。
他鼻红脸肿,两眼乌青,嘴边还挂着一道道血。
“是……阿福?她又打你了?嗐吓,怎么下这么重手……”
魏来不起,趴在周明渊脚边磕头:“恩公,我求你,救救阿福,让她,让她跟我走吧!”
周明渊也吓得跪了下来,周怀澈以单手遮眼,背过身去——还是堂堂王爷,让人没眼看。
“我,我劝不动她啊……阿来,你先起来,咱先处理你的伤……”
顺着周明渊的目光,魏来看到一旁的郑简,白面菩提,朱砂一点,似乎触动了什么,又哭到郑简脚边:“菩萨保佑,菩萨救命,求求菩萨显灵啊……”
周明渊忙站起身来,又叫了两个人拉开他:“嗐吓!快去给他煮点解酒汤,让他休息……你们这一天天的……嗐……”
周怀澈啧啧叹道:“用情至深啊。皇叔,你就不能给他俩牵牵线。”
周明渊讪笑道:“他俩要能成,哪里用得着我牵线,说成早该成了,可是根本成不了啊。阿福一向最有主意,她从小就不愿待在我这里,阿来……还是罢了,天意弄人吧,阿弥陀佛……”
翌日,谢真君在书房里查了一上午,在西凉文里选了一个名字——格林。“绿色”的意思。
谢真颢也只用了一上午,带大理寺的人端了鸿福馆私制禁药的数个黑心作坊——软骨散,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类。
江云二子,不过三月,一子惨死,一子锒铛入狱。
除此之外,鸿福馆里如格林一样的“黑户”买卖多如牛毛,由此往下探去,不过数日,牵扯的文武官员高门权贵竟不下百人,借此逃税漏税者更是不计其数。
圣上震怒,江家基业再割三分之一。受圣上所托,谢真颢与太子追本溯源,以长安为始,肃清户籍,整顿税务,制订并推行新法。
整整两个月,谢真颢几乎住在了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