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又喂了他几口水。久逢甘霖般,谢真君的手都抽之不及,少年捧着一杯杯全部一饮而尽。
周怀澈看见谢真君衣袖和手上沾染的白脂粉,道:“行了,我知道那里适合他。把他送到我皇叔的孤福苑,这几日郑繁之都在那里,自会有人照顾他。”
原来,阿福和魏来都是周明渊捡回来的。
这个王爷心思最软,听不得哭啼大喊,见不得人间苦难,捡来捡去,王府是住不下了,便在郑简的提议和帮助下,干脆建了一所孤福苑,专门收留流浪儿。
谢真君问:“在哪儿?”
周怀澈道:“你若同意,我带他去。”
听此,少年瞳孔睁大,紧抓着谢真君的手臂,极力往她身后缩去。
谢真颢警告他:“你个小畜生,别在这里得寸进尺!”
谢真君耐心拍着他的手安抚他,等他抬头,她轻声道:“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他发愣,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极力理解这句话,然后摇头:“不知道。”
周怀澈冷笑一声:“呵,小骗子。”
谢真君又问:“那奴贩子说你是从西凉捡来的,你是西凉人?”
他又答:“不知道。”
“那你父母呢?”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好像除了孤福苑,确实无处可去了。
谢真君对他解释:“让他带你去孤福苑,那里有人照顾你,行不行?”
他紧紧盯着谢真君,沿着谢真君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抱着臂沉着脸,满脸阴郁盯着他的周怀澈,又是摇头。
谢真君指了指自己:“那你跟着我?”
他还未点头,谢真颢呵斥道:“你想得美,我家绝不收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谢真君,你行善可以,但先考虑自己行不行?你让他去谢家,万一哪天他又发狂——装得可怜,说不准就是个黑心黑肝的白眼狼。我告诉你,小畜生,能送你去孤福苑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别——呵。”见谢真君面露不悦,他便没说出那句“给脸不要”,只得扭头,眼不见为净。
周怀澈提议道:“不如我俩一起去,我看他一时半会儿是离不了你了。”
听此,谢真颢忙道:“我也一起去。”
他转头对太子道:“太子殿下,今日可能要麻烦你接待程先生了。”
太子颔首应道:“无妨。”
谢真君面对狼孩,正色道:“你听到了,现在,要么跟我们走,要么就留在这里。”
狼孩神色愈发紧张,见他犹豫之际,谢真君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裹着被子,而被子下几乎是衣不蔽体。
恍然大悟,刚要开口,一人敲门进来,道:“三殿下,您要的衣服。”
那人退下,周怀澈随手抓来衣服丢在床上。
可是,那狼孩又开始盯着谢真君。
谢真君干咳两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回避。”
可他还是抓着不放,谢真君不解,他终于踌躇着小声开口:“……我不会。”
谢真君失声笑了一瞬。谢真颢又气又恼硬生生把谢真君推出门外。“麻烦!”稍顷,门开了,穿了正常衣服后的狼孩倒是有了些“人模狗样”的姿态,夺门而出,又仓惶躲在谢真君身后。
……
长安街市灯如白昼,车水马龙,喧闹不减。狼孩怯生生拉着谢真君衣角——这是谢真颢允许他暂时跟在谢真君旁边的最大让步。
灯火里,他翠绿的眼睛异常明烁,谨慎而好奇地东张西望时,总是不由自主盯向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
谢真君在一个摊子前停住。
“老板,来份胡饼,还有酪浆。”
不可思议地接过这份热腾宣软,谢真君抬眼示意他,他立刻狼吞虎咽疯吃疯喝起来。
谢真君让他慢点,这副模样,明显是被那鸿福馆的人饿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捧着热气腾腾的酪浆吞咽,即使烫得呛出了泪,一直咳嗽,在碗的后面,也和着酪浆一起咽下。
谢真君耐心给他擦去脸上的饼渣,问道:“你——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是谁?”
狼孩无言,伸手,碰了下谢真君的手刚经过的地方,怔怔开口,一字一字费劲往外蹦,却咬得无比清晰:“谢真……君……”
谢真君心里发笑:“不是我的名字,是你,你的名字。”
他仍不解,皱眉摇头:“……不知道。”
见他这副呆头样子,谢真颢似乎也觉得先前的话重了些,不耐烦道:“你给他取个算了,总不能一直喊他小畜生。”
听此三字,他又警觉起来,竟然一手挡在谢真君身前,一手防御状,厉目瞪着谢真颢。
谢真君福至心灵般了然了,原来他只是有些察言观色的聪明,实际上听不懂多少中原话。他估计只会三句话——“不知道”“我不会”,还有“谢真君”。
但是取名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她的一句话要伴随这人一生,还是得郑重些,于是谢真君重新拉着他的手道:“先走吧。”
谢真颢决定,对这种傻子,眼不见为净最好。
不同于谢真君想象中悲戚的场景,中秋佳节,孤福苑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郑简在院中石桌前,给大大小小排着队的孩子诊脉。周明渊仍是那样,躺在摇椅上,一边慢慢扇风,一边啃着月饼。只是那些孩子并不让他安生,三三两两挂在椅子上,摇得他晕头转向,几个人刚到,便看见周明渊已经翻倒在地,几个孩子缠在他身上笑着打滚,他不会发火,只是唉声叹气道几句“胡闹,胡闹”。
周明渊好不容易东倒西歪站起身来,抚平胸口,扑扑身上的灰,抬头一见甚是诧异:“吓,好侄儿,你们怎么来了?”
周怀澈道了一通原委,周明渊摇扇笑道:“好说好说,我去安排。”
谢真君拉了狼孩在郑简身边坐下,狼孩学着谢真君的示意伸出手,并不知道谢真君要他做什么,直到郑简伸手搭脉,刚被碰到,他猛然抽回手,眼里怒气顿生,就要袭击郑简。谢真君制止他,呵道:“你再行凶!”
狼孩当头挨了一呵,惊觉竟是刚才还好言好语待他的谢真君。他呼吸急促,眉眼低垂,咬紧牙关看向谢真君的都是不解、惊惧和怨怼,似乎下一瞬就要发疯。谢真君想到什么,立马松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