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澈眼尾通红,泪眼迷蒙,已经不知道眼里是怨恨还是愤恨,湿润的睫羽危危颤动间,又是一滴泪滑落。
!
求你了求你了,别这样看着我!谢真君心迷眼乱,以头抢地,只求自己的眼睛耳朵原地自封,又急又怕又悔又愧,魂飘飘兮就要立地成佛升入天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了,“你别哭啊,我让你打,让你随便骂,你,我——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我给你磕头行吗,只要你别哭啊!”
说完,更诡异了。但凡正常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么一段话,不得找个仙师道长开几顿符水喝了驱邪除佞作数?
谢真君发誓再和周怀澈喝酒就立马自戳双目投身伽蓝,青灯为伴削发剃度当个比丘尼。
眼见周怀澈又要流第三滴泪。
“你……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让我做什么都——”
然后谢真君鼻尖一痛,眼前一黑,“可以”二字根本没说出口,心道他现在一定是要勒死自己好报仇泄愤。
不是抱,一定是掐,谢真君的肩头被掐得生疼。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能轻易让别人直直地看着吗?谢真君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许久,他道了一句更为惊天动地晴天霹雳的话:“……谢真君,对不起。”
谢真君麻而不动,连发三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
他闷闷道:“上次我让你靠了,这次让我多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真君的脑子也跟着动不了了。
“好好好,行行行。”只要你原谅我,别哭了,别说靠一会儿,端茶倒水捶腿捶背都使得。
于是,谢真君的背骨要被按碎了,此人果然是别有用心吧!
谢真君不断回想谢真颢珍藏的话本里有没有写,把别人调戏哭了应该怎么办?但好像结局都是被万人唾骂,然后主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耍流氓之人最后被收押官府,主角感情更进一步……
但是你见过主角没来,受害者抱着流氓求安慰的吗?!!
可怕,太可怕了。自己向来都是拔刀相助那个,如今竟然成了最让著书者痛恨的流氓角色、色狼之徒,谢真君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并决定痛改前非。
“那个……我其实没有想扒你衣服,我是想……”想着好玩?想吓唬你?看见你越紧张越出糗就越开心?这能说出口吗?谢真君,你这已经不是耍流氓了,是变态啊!
周怀澈也很大度地没有回应她,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既然解释没有用,她也认了,那就只能采用既朴实又相传千年万年的方法了。
谢真君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周怀澈的背。自古以来,安慰哭了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要这样。况且,上次在马车里,他不仅让自己靠着,还给自己擦了眼泪,所以现在这样似乎也算一种礼尚往来,不算不妥?
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在说“对不起”,还是在说“没关系”,总之谢真君发誓,绝对不是在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谢真君想到父亲抱着母亲的样子,而现在的角色似乎反过来了。难道自己在哄他吗?竟然在哄周怀澈?还一下一下给他拍背?
诡异,绝对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了。谢真君叫苦不迭,但是自己闯的祸,还能怎么办?万一推开他,他再哭,真的要阿弥陀佛了。
可是“多抱一会儿”,究竟是多大会儿?谢真君的腿开始僵麻,面中也开始染上不自然的绯红。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无论怎样,真的要推开他了。
谢真君这个姿势,两只手臂都被他圈在怀里。
怎么推?推上面?推下面?两个地方刚才都被自己“动手动脚”过,谢真君真的不敢再碰他,便从后面绕过去,抓着他的肩头往外拉。
殊料。
“……别再欺负我了,谢真君。”
!
什么叫“再”?难道她昨晚……真的……“动手动脚”……
谢真君的大脑一瞬间空白无比,好想像刚出生的婴孩一样可以不顾一切拳打脚踢大喊大叫。
但是,周怀澈是在撒娇吗?不是吧!
——你就是在撒娇吧?!
不,不可能。
谢真君,你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改天换地人神共愤的事?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这人已经被你刺激得不正常了,而且连着你自己也跟着不正常了!
她无端心虚道:“我没欺负你。我脚麻了……你原谅我了吧?我们可以回去了?”
估计父亲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可就算回去被关十天半个月的禁闭,她也认了。比起现在这样,谢真君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周怀澈终于如她的愿放开她,面色也终于恢复成平常的颜色。
这算是,原谅她了么?
不,还没。
那狭长的凤目里分明还有委屈,气恼,埋怨——如果谢真君没有理解错的话。
四目相对,谢真君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低下眼,逃避他的目光。眉眼一转,看到周怀澈还被捆着的腿。
原来是这样。
终于找到一个合情合理暂时逃避的理由:“我,我,我这就帮你解开。”
又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谢真君把解下来的床帘扔在一边,不敢再看他。在房里左顾右盼之际,蹬了躺在老远的靴子就往外走:“走走走,我们赶紧走。”
赶紧走,一了百了,绝对不会再回来。
……
马兰酒楼,前堂掌柜刚算完账,谢真君抢先道:“我来付钱,我来付钱。”
掌柜道:“除了房钱,饭钱,你们还坏了我一张床,一个木柜,一把椅子,茶碗若干……”而后小声道:“现在的小年轻……啧啧啧,真会玩儿。”
周怀澈静立不语,谢真君面红耳赤。乱七八糟在身上摸了一通,竟然摸出来了两只钱袋,抬头,诧异的目光与周怀澈交汇,周怀澈满眼都是:“是啊,我已经说过了,你偏不信。”
“你话也说了,钱也抢了,人也睡了,我整个人都让你吃干抹净了……”
周怀澈之前的声音开始幽幽地一字一字往身上砸,一字一坑。
冤缘,孽缘。
“走!赶紧走!”
谢真君把一只钱袋扔给他,一只扔给老板,找不找钱已经不重要了,抓耳挠腮衣袖乱甩就要逃出生天。
谢真君本以为已经万事大吉,谁曾想一山放出一山拦,她脑子里本已不存在的记忆在踏出门的那一刻开始疯狂发芽生长——
恍惚间,谢真君看见了西天佛祖的莲座。
昨天晚上,她好像,真的,对周怀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