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澈迫不及待领她进去:“这家马兰酒楼,西凉人开的,他家的炙羊肉可是一绝!”
迎客的是一位面目沧桑的西凉男子,用蹩脚的中原话笑着跟周怀澈打招呼,见两人相谈甚欢的熟络程度,估计周怀澈是这里的常客了。
沟通了许久,两人要了一间厢房,一只炙羊羔,各色奇特小菜。
羊肉很快端了上来。鲜脆青菜打底,焦黄焦香的酥皮金衣,干香鲜艳的调料铺满羊身。
周怀澈切下一块羊腿肉,放到谢真君的盘子里,然后开始斟酒。
“尝尝。”
谢真君一口咬下,酥皮崩裂,香气满津,羊肉多汁又丝丝分明,好像风过草原,千万青草在唇齿间翻滚了一遍又一遍。
谢真君不禁又吃一大块。两人碰了杯,周怀澈笑着一饮而尽。谢真君小抿一口这杯“过路蝉”,孰料入口似鲜花般清甜;而后也一饮而尽,荡气回肠中还能品出醇厚的粮食香气。
“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的?”
周怀澈又一杯酒下肚,道:“小时候带我的嬷嬷,是西凉人。后来她出宫了,到闲月阁,当了一名酒娘,闲月阁那些有名的酒都是出自她的手。这家的老板,刚才那个,就是她丈夫。”
“这坛‘过路蝉’,就是她的拿手绝品,一日只有一坛,没这个缘分还喝不上。怎样,这下你总算相信我没骗你了吧?除了郑简那次,我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谢真君绷着脸笑:“啊,原来误会你了,去闲月阁啥都不干不是因为……嗯……那样啊。”
眼见周怀澈又要发作,她忙道:“江上那回呢?你还吟诗弄词嘲讽我,想想就来气。”
“停,这是天大的误会了。谢真君,我再闲,我能带着我哥,堂堂大夏的太子,划着船,专门去嘲讽你?”
想想也是。周怀澈确实是这种人,而太子肯定不是。
“我哥去提醒上官乾,让他注意分寸,不要一边知道自己要当驸马,一边还去撩拨你——你别再哭了,其实上官乾也不容易,他寿宴前去太后宫里跪了两天,也没见到太后一面。”
“我知道。”
“你知道啊?”他只吃惊了一下,转而又道,“其实这件事也是次要的。你记不记得,之前白林说,他家有个又瞎又残的老母亲?我就是带着我哥去他家了。江云那人,断定不会放过白林,更别说他家里手无寸铁的人。我母妃是郑国公的妹妹,江云肯定不会听我的,我就把我哥请来,亲自走了一趟,就这么巧,碰到江云的人在欺负人,我们就把白林的老母亲救了。他家太远,我们租船去的,又好巧不巧,回来就碰到你们了。”
周怀澈这人表面不靠谱,但周全起事情来谢真君确实不得不赞叹一下。谢真君忙问:“那白林呢?他罪不至死啊!”
周怀澈道:“不好说。他毕竟捅了江杰那么多刀,不仅致不致死不知道,而且江云已经疯了,非得让他进死牢。我哥还在为这个案子周旋。”
谢真君捧杯,沉默不语。
周怀澈开解她道:“你且放心,我哥是一个不让包青天的人,他肯定能妥善处理这事。”
谢真君点点头,而提到江杰,她脑子一闪,问他:“我一直想知道,那个什么‘千金手’的事呢?你和郑箫打那一架,可不是假的吧?”
问不如不问,周怀澈渐渐敛收了刚才的笑容。
“那个啊……”。
周怀澈低头喝酒,刚才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逐渐消磨不见。而后放下杯子,欲言又止。
他沉默了很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只是搓磨着杯沿,没有一丝喝酒的意思,似乎在积聚着什么勇气之类的东西。谢真君刚想说“算了”,他缓缓道:“……说来话长,是我的一桩混账事。
“我那个嬷嬷,当时生了个女儿,你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江家还是闲月阁最大的东家,借闲月阁做了不少买人卖人的行事。那孩子应该才三四岁,就被老鸨抓了,嬷嬷也被老鸨强按着签了卖儿契。那天正好我去看她,她哭着求我让我救人。”
周怀澈又一杯酒下肚。
“我本来能救下她的。当时郑箫带着江家人来拿人,可我看到除了嬷嬷的女儿,还有十来个半大的女孩,我当时没头没脑地说,‘这些小孩我出多少钱都行,只要放过她们’。江家说什么都不肯放人,我一时冲动,和郑箫动了火。”
谢真君不忍听,后面的事也猜到了八九分。
周怀澈变得悲愤又激动道:“江家那些地痞流氓,他们竟然……竟然把嬷嬷的孩子直接扔下楼,当场就没气了……但是现在想,如果当时我只救她,不逞那什么狗屁英雄,也许至少还能保下她一个。”
他继续道:“很快宫里就来了人,我说我要去找上官将军,让他评正公道,我知道他是郑箫师父,不会姑息这种事情。可父皇没给我解释的时间,直接关了我半年。我再去时,嬷嬷告诉我说,她的孩子就被扔在城楼下,江家不准他们去收尸……嬷嬷一直视我为己出,他们从来不怪我,但我……”
周怀澈极力克制紊乱的呼吸,谢真君没想过,长安人传了十几年的眼前这个三皇子的艳闻轶事,真相竟然是如此残忍而不堪。
所以周怀澈才会频频去闲月阁,人都道他风花雪月牡丹丛下,实是在悔不当初极力赎罪。可按时间来算,他那时不过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啊!
所以那天,见到她救人,周怀澈想到自己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才会一路跟着。自己莽里莽撞把人救了,但不懂籍贯的事情,正如那日他和郑箫冲动打架,误伤了嬷嬷的孩子,于是周怀澈又找到阿福,动用不良人替自己善后。
转来转去,原来并非轻飘飘的一句善举,也并非多管闲事的善后,是被罪孽扭曲的良心,十几年后,直到这时才透出一口气。
谢真君坐到他身边,轻握他的手,他的手缩了一下,又被谢真君用了些力握住,感觉到他指节冰冷,谢真君问:“你呢?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好吗?”
好与不好,都已无关紧要。周怀澈抽出手,谢真君注视他有些泪眼迷蒙的眼神——不,应该是自己泪眼迷蒙了,顿感氛围有一丝尴尬,也把手收回。
须臾,他诚实道:“不好。所以今日才想让你陪我喝这坛消愁忘忧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