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不小心被野猫抓了。”
谢真君这人本没有“做英雄不留名”的慷慨气度,只怕高芾哪日在朝上堂下遇到自己父亲,提及此事,自己又免不了受罚。
正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事到临头不自由。
“正巧,我们要去郑氏医馆值守,小姐不嫌弃可跟我们一同去,拿些伤药再回家不迟。”
谢真君看着流血的伤口,不等惊讶这么粗糙的借口竟然骗过了高都尉,想都没想立马赞许道:“不愧是郑氏医馆,竟然有金吾卫专门值守。”
在长安,郑江不分家。早就听闻郑氏医馆的大名,尤其是那位当家做主少年成名的“郑神医”,郑简。
郑简是当今郑国公郑太一的亲外甥,不记事时,父母被邻家奸人所害,葬身火海。郑国公悲痛欲绝,便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随了“郑”姓,当亲儿子养。郑国公祖上世代行医,其父当年在北伐时救治过落难的先皇,后人才得以封侯加爵。
当年江家树大招风,被朝廷盯上,原家主便主动迁住长安,奉了小半数家业充公,又把大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家主江雩嫁给郑太一,才让朝廷相信自己是“良商”,自此在长安扎根。
如今郑国公腿脚不便,其子志不在此,而是师从上官将军,投身戎马。这家医馆便传到了郑简手里。
叫他“郑菩萨”,除了医术高明,还因为他面若菩提,心怀大慈大悲。好多穷苦人家来找他看病,无论拿不拿得出钱,他都一并收留,来者不拒。郑氏医馆能入不敷出地维持到现在,也不是因为郑简多有理财之道,而是靠江家和一些好友出钱。
谢真君不禁问:“郑氏医馆虽然受皇上重视,但也不用高都尉你们亲自值守吧?”
金吾卫乃是皇宫的守卫,从早上见到他们这样不合常理的巡逻开始,谢真君就隐隐觉得必有大事。果不其然,高芾悄声道:“小姐有所不知,江杰……被绑架了。”
谢真君脚步一滞,险些摔倒:“江杰?那个江家的大公子?”
“正是。”
“那和医馆有什么关系?”
高芾细细讲了一番,原来长安这两个月已经有三人莫名失踪,生死不明。令人诧异的是这三个人本本分分安居乐业,不曾招惹是非,唯一的联系是都在江家做过工。失踪的那三人里,有一人正是这家医馆的帮工。
正巧,第四个失踪的,便是江杰。
谢真君惊问:“既然是绑架,绑匪可有提条件?要钱?要人?”
高芾答:“不曾。”
谢真君大胆猜测低声道:“不像绑架,倒像报复。”
“大理寺也是这样说。江家这些年结怨不少,说句难听的,大江南北只要来长安的商户,哪个没见识过江家的厉害。凶手报复到这名帮工身上,真是阎王点卯,倒霉到家,哎。”
一抬头,一副巨大的牌匾映入谢真君眼帘,上面气势磅礴地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这四个字是当年医馆翻新,皇上赐下的。所以郑简不仅是百姓的医倌,还是半朝半野的御医。皇上得知失踪案,当即派下金吾卫来加强一个小小的医馆的守备,体现对郑家皇恩浩荡,恩宠有加。
“谢小姐,我们有要务在身,就不随你进去了。”高芾一边安排部下分散把守医馆各门,一边对谢真君说。
谢真君赶忙道:“辛苦大人。”
一进门,便看到一位形貌昳丽的男子,玉面俊脸,单手撑头趴在柜台上,笑咪咪地看着谢真君。
谢真君的目光一下被抓了过去,心里立即出现了两个词。
第一个:好看。
第二个:不伦不类。
“郑大夫在吗?”
“我就是,”那男子起身答道,“来看什么病?”
只见郑大夫一身玄色衣服,穿得十分谨慎。从腰而上环环扣扣,严严密密,一直严密到了脖子,只露一颗脑袋。
此时虽是桂花时节,却仍有余暑未退。都说春捂秋冻,谢真君不由得替他出了一把汗。
再看他的衣服有十分正经,头发却无半分齐整——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梳得不成章法,胡乱地在脑后甩着;额前更是留着许多刘海碎发,有些无法无天地翘起弧度。
柳叶眉间发,灼灼丹凤眼。好在长了一对惹人青眼的狭长凤目,长眉一压,眼尾利扬,凌乱的头发于他来说反倒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谢真君想,不愧是众口同声的长安美男。
“被猫抓了。”
郑大夫笑道:“来,先包扎。”
谢真君把手伸上前去。
时间有些久了,伤口和衣服有些黏连,被扯下来时,郑大夫已经极轻极轻,谢真君还是有些皱眉。
“嘶——”
“啧啧啧,真的是猫吗?得多大的猫啊,我看是豺狼也不为过。”
谢真君不语。
清理好伤口,他转身在箱箱柜柜里叮叮咚咚地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不......嘿,找到了!”
只见他拿来一个黄色的瓶子,铲了一点膏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谢真君恍然回神,伤口的灼痛顿时散去了。随后他拿出纱布,在谢真君手臂上铺展环绕,最后不紧不松,结结实实,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真君心下一乐,有趣,实在有趣,一时分不清是传言对其有所美化,还是他对传言来说有所美化。
“行了,收你五十文吧,早晚换药。”
五十文,就能买到这么一瓶灵丹妙药。如果他还不算菩萨,这世上便没有菩萨了。
然而谢真君一摸腰间,暗叫完蛋——她出门的钱都塞给那些奴隶了。
“怎么,我看你衣着打扮不俗,拿不出五十文?”
谢真君绞尽脑汁只道:“刚太着急,荷包掉了。”
“无妨无妨,明日再来——你要真有难处,不来也罢。”
话音刚落,一位背着背篓,面粘黄土,脚踩黄泥的男子进门。郑大夫见状,三两步迎了上去,替他卸了背篓。
“辛苦辛苦,去后面领工钱吧。”
男子笑道:“谢谢郑大夫。”然后提了背篓,进了后房。
“想不到郑大夫家大业大,还要帮工上山采药。直接向药材商收购,岂不方便?”谢真君问。
郑大夫听此,来了兴致,两只凤眼弯出十分好看的弧度。“非也非也,”他拾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问,“你可认得此药?”
谢真君摇头:“不认识。”
郑大夫手指轻转,将它扫过谢真君面前:“此药名唤‘过路蝉’,乃此季节桓归山特有之物,朝开暮谢。古书有云,其艳花之时,取二两入水,辅以他药,烹以古法,饮之可降气凝神,可治心病。”
“敢问是何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