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须！尽！欢！专和，老天，对！着！干！干！干了！”

咳。

这是谢真君被五个人抬着关进雁回榭前的最后一句鬼话。

三日后，风光大变。

清风徐徐而来，携着桂花香，将整个雁回榭搅酿成一坛桂子酒。

谢真君枕着双臂，粉纱覆面，收回垂搭在青檐外的腿，调整成更舒服姿势。在秋日和煦的光景下酣睡，她的嘴角还留着几日前的酒香。

一阵风过，轻纱被掀起半角，露出半面粉雕玉琢的桃花俊脸。谢真君抓住即将偷跑的纱绢，塞回袖中，挡手眯眼看着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美风美景美人。美人大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啊！”

谢真君此生信奉一句话：

人生得意须尽欢。

但她的人生很少有真正得意的时候，问就是她自己作的，比如现在——

“瓜人！买瓜人喽！”

此声如琉璃划过铁器，谢真君打了个寒颤——一听就是还不熟悉中原话的西凉商人。

所谓“瓜人”，在他们口中，就是装在笼子里，任别人像挑胡瓜一样挑选的奴隶。

谢真君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因为谢家从不买奴，只雇工，这是谢真君母亲定下的铁律。况且，她翻墙出来时发过毒誓——今日只是出门透口气，绝不惹事，玩够了就回家，继续关她的禁闭。

奈何面前的景象太过凄惨——何止凄惨，简直是惨不忍睹。

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关着一堆破布。只有上前细细分辨，才能看出那不是破布，因为破布没有头发。那是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如果不是他们会时不时缓慢地眨下眼，无力地转两下白珠，她竟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任何活人才有的生机。

一个“瓜人”朝外面艰难地伸出手——他的对面是一位老妪，老妪手里提着些炊饼，晃来晃去，不停挑逗着他。

老板立马用长鞭把他打了回去，也不管一鞭下去伤了几个，也不管他们的叫喊多么惨烈，尖利的嘴里骂骂咧咧着更尖利难听的话——谢真君虽然听不懂，但也能猜出是不堪入耳的西凉粗话——不仅对着他们，还对着那个只逗不买的老妪。

老妪咕哝了一句，啐了一口，背手走了。

于是，谢真君做了一个违抗父母之令的决定。

这种决定她并不少做，比如这次禁闭，就是因为她动了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任何人碰的珍酿。酒到底是好喝的，只是禁闭里不给吃饭的日子实在难捱。

谢真君咽下最后一口糖葫芦渣。她刚从鸿福馆出来，填饱了三日里空虚的胃，身上酒气未退，于心不忍脱口而出:“人怎么能卖呢！”

不想此话立马被几个人反驳了回去。

“小丫头，这些要么是被自家父母卖的，要么是贱奴生的，算不上人。”一破锣嗓子在耳边炸开，谢真君的耳道被震得发虚。

“看你的穿着是哪家小姐吧，这京城贵胄哪家不得有百十个奴婢，你家没有奴婢？你说这话笑死人了。”

那破锣嗓子又道:“是啊！就连皇上也少不了！”

……

老板正和几个“买家”模样的小工交谈，看见谢真君这边的热闹，走来笑道:“姑娘，看看货吧，今天刚到的。”

那糖粘得有些牙疼，她费了些神和上膛的芝麻做斗争，眼见其他买家已经递上银票，老板要接，她才喊道:“等等，我看看货。”

旁人发出一阵“果然是道貌岸然伪言伪善”的唏嘘。

那老板点头哈腰，生怕差一步谢真君就走掉了。谢真君偷瞥了他一眼，他正眼馋自己这身行头——出门一趟，谢真君几乎把所有看起来很值钱的家当都带着了。

她跟着在笼子前转了转，老板扬鞭赶着笼里的人，想让他们动一动，但他们直往后缩。老板又带着谢真君走到了笼子后面，那些人便如遇恶煞般缓慢但无力地往前爬。谢真君不忍再看，刚要走，脖后突然起了一丝凉汗。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人不算好意。

转头看去，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被一堆破布埋着，只露着一双让人稀罕的绿莹莹的眼睛，是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少年，警惕地打量着她。少年不像别人，而是朝她呲了呲牙。

又是一鞭，老板把他抽翻在地，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上多了一道深红的湿痕。

“畜生！”

“住手！”兴是肚子里的酒终于起了作用，谢真君拦住老板又要挥下去的手。手劲之大，老板的长鞭倏然脱落，死蛇一般躺在地上。

众人皆惊，老板看着自己被一个姑娘牢牢锁住纹丝不动的手，也瞪大了眼睛。

“小姐，你这是……”老板不敢轻举妄动，而是把另一只手背过身去。很快，潜伏在人群中那些不似看客的“壮汉”们开始围了上来。

谢真君微微一笑，满脸好意，褪下手上的金镯子，对他好言好语道:“不好意思啊。我都要了，你看看，够不够？”

老板眼前一亮，将镯子抢下在手里颠了颠，迅速收进口袋里，一改凶神恶煞的样子，嘴咧到了头顶，边旁的打手见状退到一旁。

“够了够了，快，给这位小姐拿来奴籍！”

然而听到此，其他买家立马炸了锅，比那个少年还要眼冒绿光，上前理论:“姓江的，你怎么做生意的，老子在这里顶着太阳，你把老子当空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