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拿过来一个陶碗,舀起一大勺浓稠的黑面酱,哗啦一声重重地扣进锅里。
于是,魔法发生了。
滚烫的铁锅唤醒了面酱的鲜美灵魂,发酵的醇浓酱香,轰然在厨房里炸开,像一张暖香的网,瞬间就将锅里残留的鱼腥死死裹住、吞噬殆尽。
面酱遇热就愈发粘稠红亮了,顺着珍妮手里锅铲的翻动,死死地扒住每一块鱼丁,把它们裹得严丝合缝。
她再捏起粗盐罐撒了一把粗盐,石臼碾碎的黑胡椒粒也跟着簌簌落下,辛烈的椒香与酱香缠缠绕绕,一下子香得人鼻尖发痒。
珍妮贪婪的明明想打喷嚏又忍不住闻了闻,而把脑袋伸到厨房这里的小瘦子和大脑袋,也同时咽了咽口水,何尝不是呢?
不过半刻,出锅。
再看去锅里,原本黏腻廉价的碎鱼块,此刻就像是脱胎换骨,红亮油润的酱汁挂满了鱼身,色泽鲜亮得晃眼,酱香裹挟着黑椒的暖辛,飘得满厨房都是。
珍妮正想先盛一盘看看,只听食堂外,有不少码头工人已经下班了,疲惫的一天,他们正希望能有什么填饱肚子,大门外的摊子成了他们的第一选择,食堂什么德行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没一个朝这边看的。
“小瘦子,请帮忙揽一下客。”珍妮将一盘盛好的,先放下,“就说,前几份,我免费请的。”
要口口相传,至少得有第一张嘴。
二十一世纪常有的营销方法,先免费获客,为了摆脱食堂的不好名声,珍妮也只能自掏腰包花掉个几便士了。
听到免费请的,小瘦子和账台那边的斯托克夫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而两人的困惑意味又全然不同,斯托克夫人更多是觉得珍妮的脑子是不是坏了,因为共同的,都因19世纪的英国是工业时代,人们都认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往往普遍的营销手段,靠的是恐吓(注:类似制造焦虑)和叫卖。
如果不是小瘦子亲自尝过面酱的味道,甚至在听到句话时,就以为珍妮是要给谁下毒了。
然而,小瘦子毕竟是见过这位新来的后厨主管,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东西,还是听令跑出了后厨,往外走。
打斯托克夫人的身边过去,怕惹恼斯托克夫人,多看一眼,但斯诺克夫人,也是懒得管,许也在看珍妮要玩什么花样。
珍妮的确是在赌的。
工人们想必听到免费的晚餐,也会怀疑几分,不过她赌她摆摊时的在工人之间的名气(虽说,也被这几天斯托克夫人的发硬黑面包给驱散了。)也赌这世界上一定有贪便宜,或有饭吃就不在乎其它的人。
不一会儿,小瘦子果真揽回来几个客人,在大长桌面前擦擦长凳,请着坐,后厨的珍妮嘴角一扬,怕客人跑了,赶紧先把做好的秘制酱爆鱼丁,端上桌,让香味像鱼钩勾住他们。
“几位先生,请用。”珍妮眉眼弯弯,对他们说。
四个干的满头是汗的工人,一坐下,闻到香味就觉得肚子饥肠辘辘了,顿时抬头,先看去斯托克夫人的方向,又看去珍妮,问:“这些,真的免费?没什么问题吧?”
“嗯,先生们请放心,这顿由我来请客。”珍妮说。
既然得到了珍妮的肯定,一如既往看她亲近的微笑,工人们虽心里还因斯托克夫人而怀疑,可哪里还忍耐的了面前这股实打实的香味,都埋头尝了一口。
一时,四个工人同时表情凝固,能看到喉结缓缓移动着,像是在喉咙里缠绵不肯就这么囫囵咽下去。
“这……这……”一个晒得黝黑的工人,声音豪放说,“这怎么,跟以前来这里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咬下去的刹那,咸鲜爆汁!外层微脆的焦壳裹着软嫩的鱼肉,醇厚酱汁在齿间炸开,黑椒的微辣提鲜,半点腥气无存,咸香浓郁得勾人至极,工人都吃懵了。
“是啊,我之前还听说珍妮小姐进食堂了,能吃上好的,可前几天来食堂,硬面包和腥肉差点没把我折腾坏,食堂里的,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我就说,喂给狗都不吃。”另一个工人感叹着,却一停,嘴里细致咂味,“可这,这简直是不像一个地方的。”
不远处的账台那里,斯托克夫人被工人们扫了两眼,工人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只会捏泥巴的厨师似的,斯托克夫人凶了一眼,工人们瞬间收回视线。
“何止。”另一工人也语气不禁尊敬地说,“这明明是天堂来的食物,这顿……这是什么来着?珍妮小姐。”
珍妮眉眼弯弯:“秘制酱爆鱼丁,是用的我秘制的面酱做成的,先生们喜欢吃就好。”
工人们显然没有听过这道菜,胃口因第一口就被挑开,而后就是烫得指尖直嘶哈,却舍不得松口,好吃到一个工人,甚至要来发硬的黑面包,一口鱼丁,就能扒下半块干涩到过去吃不下的黑面包,吃香香的。
真的是免费就能吃的吗?就算肯花几便士,他们也觉得值得,于是那叫一个风卷残云,最前的黝黑工人,虽摸摸肚子还想吃,但口袋里尴尬干瘪,没办法加钱一份,便不好意思小声一句:“珍妮小姐,还能再请一份吗?”
旁边,小瘦子觉得这人开撕蹬鼻子上脸了。
但,珍妮却一笑,说:“今日算是酬谢各位了,所以才请客,要再来一份,本该按原价来,不过,若是你们能帮我们食堂,多多在外面宣传一番的话,那就当是再次答谢一份了,你们看怎么样?”
四个工人谁能面对这份美食,能敢说吃饱了呢,均猛点头,“珍妮小姐,您大可放心好了,包在我们身上!”
工人们都比较务实,珍妮话里把再送一份当作答谢,那么答谢的帮忙宣传的事,他们自然是不敢松懈,定会值得这顿美味。
珍妮转身,去后厨端菜,那一瞬的小瘦子看见了她的嘴角。
那笑,让他想起了某种白色和火红色皆有的皮毛动物。